阿木上前拍了拍门:“李婶,李婶,开开门,是我,阿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面容憔悴、颧骨很高的中年妇人探出头,看到阿木,脸色缓和了些:“阿木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李婶,这是赵头儿商队新遇上的小兄弟,叫千灵,想在镇上找个地方暂住两天。您这儿还有空房吗?便宜点的就成。”阿木说着,侧身让出千灵。
李婶的目光落在千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千灵还穿着赵铁给的外套,里面是自己那身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脸上头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污,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躲不闪地迎着李婶审视的目光。
“这孩子……”李婶皱了皱眉,“一个人?从哪儿来?有家人吗?”
“就他一个,”阿木替千灵回答,语气带着恳求,“路上遇了点事,跟家人走散了。赵头儿心善,让帮着找个落脚地。李婶,您就帮帮忙,房钱按最便宜的算,赵头儿说了,从下次我的工钱里扣。”
李婶又看了千灵几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最西头那间小屋空着,以前堆杂物的,刚简单收拾过,能住人。一天五个铜魂币,包一顿早饭。被褥自己想办法,我这儿没有多余的。”
“谢谢李婶!谢谢李婶!”阿木连忙道谢,推了推千灵。
千灵也跟着低声说了句:“谢谢李婶。”
小屋确实很小,只有一张木板搭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干草,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凳子,墙角还堆着些不用的破农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但比起森林里的树洞,比起漏风的谷仓柴堆,这里至少有四面墙,一个屋顶,一扇能关上的门。
阿木帮着千灵把干草铺平整了些,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条半旧的、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薄毯子:“先将就用着,晚上冷就裹紧点。明天我带你去镇上的旧衣铺看看,淘换身能穿的。今天先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千灵点点头,再次道谢。
阿木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千灵:“这几个铜魂币你先拿着,万一有点急用。我住得不远,就在镇子东头铁匠铺旁边,有事就去找我。赵头儿他们这几天估计要在镇子上休整,补充货物,你安心住着。”
送走阿木,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千灵一个人。外面的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隔壁院落模糊的说话声,构成了这个陌生小镇夜晚的背景音。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床边坐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脱下赵铁给的外套,小心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他解开怀里最贴身的小布包。里面,是几乎碎成粉末的干粮渣,一个空了的竹筒,还有那枚深蓝色的戒指。他把干粮渣倒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一点点舔食干净。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带着泥土和唾液的味道,也带着那个清晨,霍雨浩塞给他时,指尖的温度。
吃完最后一点渣子,他把竹筒和戒指重新包好,贴身放好。然后,他躺倒在铺着干草的床铺上,拉过那条薄毯子盖在身上。
很累,身体像散了架,背上的伤口在清凉的草药和体内那股温热力量的共同作用下,只剩下隐隐的钝痛。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看着头顶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看着从破旧窗纸缝隙里透进来的、远处灯笼的微光。
绿叶镇。他到了。
这里没有熟悉的村民,没有霍雨浩,也没有那个神秘的男人。只有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一间需要付五个铜魂币才能住一天的小屋。
但这里,是那个傻小子指的方向,是那个神秘男人提到的、有商队往来的地方,也是那个叫阿木的年轻伙计、叫赵铁的头领、甚至那个眼神淡漠的李婶生活的地方。
他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冰凉。又感受了一下右肩胛下天使烙印传来的、持续而温和的暖意。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镇上活下去,更不知道那遥远传说中的史莱克城要怎么去。但至少今夜,他不用再担心野兽的袭击,不用在冰冷的溪水边瑟瑟发抖。他有一碗热汤面下肚,有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小屋,还有……五个铜魂币。
路还很长,长得看不到头。
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的足下,此刻正踩着绿叶镇边缘这间小屋布满灰尘的地面。
千灵翻了个身,面朝着斑驳的土墙,闭上了眼睛。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模糊地想,明天,得先想办法弄点吃的,再打听打听,哪里能学到控制体内那股“暖流”的方法……
窗外,小镇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荒野中倔强生存的萤火。更东方的天际,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但黑夜总会过去,太阳总会升起。
对于千灵而言,属于他的、漫长而艰难的白昼,才刚刚开始。而体内那沉默的天使与镰刀,也将在新的环境中,迎来它们未知的苏醒轨迹。
阿木推开门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破旧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条。千灵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后半夜就没怎么睡踏实。身下的干草窸窣作响,霉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背上结痂的伤口在翻身时传来细密的刺痒。他睁着眼,盯着被烟熏得乌黑的房梁,耳朵里灌满了小镇清晨的声音——远处驮兽含糊的嘶鸣,独轮车吱呀碾过碎石路,妇人泼水的哗啦声,还有李婶在院子里压低嗓音的呵斥,似乎是在骂她那个赖床的儿子。
门轴发出缺油的呻吟,阿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热气袅袅。“醒了?正好,李婶熬的杂粮粥,趁热喝。”他把碗放在歪腿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的杂面馒头,“喏,这个也垫垫。”
千灵坐起身,薄毯子滑到腰间。清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连忙把赵铁那件半旧外套披上。他走到桌边,陶碗里是稠乎乎的暗褐色粥,漂着几片认不出种类的菜叶。他捧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很粗糙,刮嗓子,但有一股粮食朴实的香味,和实实在在的热度。
阿木靠在门框上,看着千灵安静喝粥的样子。这孩子太瘦了,套在宽大的外套里像根细竹竿,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前,脸上还有没洗净的污迹,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喝粥时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阿木说,声音比昨晚松弛了些,“赵头儿早上吩咐了,商队要在镇上休整三天,补充些货,也等等刘叔的情况。你这几天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房钱我先垫着,以后……以后再说。”他顿了顿,又问,“身上伤还疼不?”
千灵摇摇头,咽下最后一口粥,又拿起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很硬,带着点酸味,但很顶饿。
“那就好。”阿木挠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千灵,你之后有啥打算?就在绿叶镇落脚,还是……”他昨晚听千灵提过想去更大的地方,但总觉得那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遥远得不像话。
千灵停下咀嚼,抬起头,看向阿木。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阿木却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让他后面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想去史莱克城。”千灵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阿木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史莱克城……你知道那有多远吗?就算坐最快的马车,一路顺风顺水,也得走上大半年!路上要经过多少荒山野岭,多少城市关卡,还有……”他压低声音,“还有劫道的!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去?”
千灵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小口啃着馒头。怎么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往东走,走到那个有很多魂师的地方,走到那个传说中的史莱克城。这是霍雨浩指的方向,是那个神秘男人提到的可能,也是他体内那两股力量隐隐指向的、唯一能让他不再被当成“怪物”或许还能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的所在。
阿木看他沉默,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行吧,人各有志。不过要去史莱克城,首先得活着走到大点的城市,还得有钱。魂师也是要吃饭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哗啦倒在桌上,是十几个铜魂币,还有两小粒碎银子,“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不多。你救过刘叔,赵头儿也记着这份情,这些你先拿着,在镇上置办身行头,买点干粮。剩下的路……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千灵看着桌上那些带着污渍和汗渍的铜魂币,又看看阿木年轻但已显粗糙的脸。他知道这些钱对阿木来说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大半个月的工钱,也可能是攒了很久的积蓄。
“我不能要。”千灵说,声音干涩。
“拿着!”阿木不由分说,把钱币拢起来,塞进千灵手里,“就当是我借你的,以后你成了厉害的魂师大人,再还我,连本带利!”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走,先带你去旧衣铺,你这身实在没法见人。再去铁匠铺那边看看,能不能淘换点路上用得着的小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