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抵达绿叶镇

夜幕彻底降临时,车队没有停下,而是点起了防风的气死风灯,挂在车辕和驮兽的角上,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照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晕。夜里行路更危险,但赵铁似乎急着赶回绿叶镇,老刘的情况虽然稳定了些,但还需要正经大夫看看。

千灵靠在货物上,怀里抱着阿木给的肉干和水袋,在规律的颠簸和车轮声中,意识渐渐模糊。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时,右肩胛下的天使烙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温热感,不再是之前治疗老刘时那种带有明确导向的暖流,而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浸润,丝丝缕缕,渗透进他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尤其是背后的伤口处,清凉麻痒的感觉更明显了些。

是武魂在自发地修复他的身体?还是白天过度使用那点微薄力量的后续反应?

千灵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随着这股温热感的流淌,身体的沉重和疼痛确实在缓慢地减轻。左手的镰刀武魂没有任何动静,沉寂着,仿佛对修复自身毫无兴趣,只有偶尔在车厢外夜枭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时,会传递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警觉。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天使带来的温和修复,镰刀带来的冰冷警觉,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他就在这种一半温暖、一半微凉的感觉中,意识浮浮沉沉,半睡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小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前方忽然传来了隐约的喧哗声,还有不同于森林气息的、混合着炊烟、牲畜和更多人气味的空气飘来。

“到了!看见灯火了!”车外有人喊道。

千灵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扒着车厢边缘向外望去。

只见在沉沉夜幕的尽头,一片低矮的丘陵轮廓下,点点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汇聚成一片不大不小的光晕。那光晕是暖黄色的,在无边的黑暗荒野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那就是绿叶镇了。

随着车队接近,灯火越来越清晰,能看清那是悬挂在木杆上的灯笼,照亮了一条不算宽阔的、由碎石和泥土简单铺就的街道。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大多是木石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显得有些陈旧,但确实是人烟聚集之地。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起来,饭菜香、马粪味、劣质酒气、还有淡淡的草药和金属气息混杂在一起。

车队在镇口放缓了速度。镇口立着简陋的木栅栏,有两个穿着皮甲、挎着刀、睡眼惺忪的汉子守着。看到赵铁的车队,其中一个汉子揉了揉眼睛,上前来。

“老赵?这次回来得够晚啊。”守夜汉子显然认识赵铁。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赵铁跳下车辕,熟稔地递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传出钱币碰撞的轻响,“刘老哥犯了旧疾,得赶紧找陈大夫看看。行个方便。”

守夜汉子掂了掂布袋,脸上露出笑容,挥手示意放行:“快进去吧,陈大夫的铺子应该还没关。老刘这身子骨,是该好好调理调理了。”

栅栏被移开,车队吱吱呀呀地驶入了绿叶镇。

街道是压实的土路,比外面的官道平整些,但依旧有不少车辙和积水。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少数几家还透出灯光,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是酒馆或者旅店。一些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对商队的到来见怪不怪。

阿木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挑着葫芦幌子、门缝里透出灯光的铺子:“那就是陈大夫的药铺,刘叔有救了。”

车队在药铺前停下。赵铁指挥着伙计小心翼翼地把老刘抬下来,送进药铺。千灵也被阿木扶着下了车,双脚踩在镇子的土地上,有些发软。他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低矮的房屋,昏黄的灯光,潮湿的空气里陌生的味道,还有那些或好奇或漠然扫过他的目光。

这就是村庄之外的世界。没有熟悉的泥土和柴火气息,没有认识的面孔,更大,更嘈杂,也更……冷漠。那些打量他的目光,有的带着对陌生孩童的好奇,有的则是纯粹的漠然,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赵铁从药铺里出来,脸上神情松快了些,对伙计们吩咐:“老刘没事了,陈大夫在施针。货先拉到老地方卸了,驮兽喂上。阿木,你带这小兄弟……”他看向千灵,顿了顿,“先找个地方安顿,弄点热乎的吃食,再找身能穿的衣裳。”

阿木应了一声,拉着千灵:“走……呃,你叫什么名字?”

“千灵。”千灵低声说。

“千灵?好,千灵兄弟,跟我来,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再找个地方歇脚。”阿木对镇上很熟,带着千灵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亮着昏暗灯火的小店,门面很窄,门口挂着个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碗形图案。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油脂、香料和面食味道的热气。

“王婆婆,来两碗热汤面,多加点汤!”阿木掀开油腻的门帘,熟门熟路地喊道。

店里很小,只摆了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木桌,灯光昏暗。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系着油腻围裙的老妇人坐在柜台后打盹,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阿木一眼,又扫了千灵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慢吞吞地“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后面灶间。

阿木拉着千灵在一张空桌旁坐下,低声道:“王婆婆的汤面是镇上一绝,便宜,量足。你先吃饱,暖暖身子。”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了上来。粗瓷大碗,汤色浑浊,飘着几点油星和葱末,里面是粗粗的、不甚均匀的手擀面条,还卧着几片薄薄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味道闻起来很香,是那种最简单直接的、属于食物的香气。

千灵看着眼前这碗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筷子,手有点抖。他学着阿木的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不算劲道,甚至有点软烂,汤的味道也很咸,但那股温热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迅速驱散了夜风和一路颠簸带来的寒意。肉片很柴,嚼着费劲,但确实是肉。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几乎要把每一根面条,每一滴汤都咽下去。阿木呼噜呼噜很快吃完自己那碗,又要了两个粗面饼,就着面汤啃。他看着千灵小口小口、近乎虔诚地吃着面,眼神有些复杂,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两片肉,夹到了千灵碗里。

千灵抬起头,看了阿木一眼。

阿木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快吃,长身体呢。”

吃过面,身上有了热气,疲惫感又涌了上来。阿木付了钱——几个铜魂币,带着千灵出了小店,又七拐八绕,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看起来更破旧的院落前。院子不大,围墙是夯土垒的,塌了一角。里面是几间低矮的土房,窗户用油纸糊着,透出昏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