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镇不大，横竖两条主街，几条岔出去的巷子，就是全部。镇上的房屋大多低矮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或石块。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穿着粗布短打，面色被生计打磨得粗糙。偶尔能看到几个腰间挎着兵器、气息彪悍的汉子，多是猎户或者护卫，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魂力波动，但都很微弱，最强的也不过十几级魂力，一、二环的样子。
阿木带着千灵，先去了镇东头一家门面窄小、光线昏暗的旧衣铺。铺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旧衣服，颜色灰扑扑的，散发着陈年樟脑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副断腿用线绑着的眼镜，正就着门口的光线缝补一件皮坎肩。
“孙老头，给这小兄弟找身合身的旧衣裳，要结实耐穿的，便宜点的。”阿木显然是熟客，直接开口。
孙老头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瞥了千灵一眼，慢吞吞放下针线，在堆积如山的旧衣服里扒拉起来。最后找出一套深灰色、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还有一件半旧的、同样灰扑扑的夹袄。“试试这个，大小应该差不多。裤子长了可以卷，衣服宽了能束。五个铜魂币。”
阿木帮着讲价，最终三个铜魂币成交。千灵在里间换上了这身衣服。衣服确实宽大，裤腿和袖子都长出一截，但料子厚实，也没什么破洞。他把过长的部分仔细卷好，用布条系紧。又换上一双孙老头附赠的、鞋底磨得几乎透明的旧布鞋，总算看上去不再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小乞丐，虽然依旧寒酸，但至少像个普通的、穷苦人家的孩子了。
从旧衣铺出来，阿木又带着他去了自己常待的铁匠铺附近。铁匠铺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热浪和火星混着铁腥味扑面而来。铺子门口的空地上，摆着些处理好的兽皮、风干的肉条、简易的绳索、水囊、火折子之类的东西，多是附近的猎户和行脚商人拿来以物易物或者换点零钱。
阿木带着千灵在那些摊位前转悠，低声给他介绍什么东西有用，什么东西是坑人的。最后，用五个铜魂币，从一个老猎户手里换了一个半旧但完好的皮质水囊，用三个铜魂币买了小包盐巴和一大块用油纸包好的、硬邦邦但能存放很久的粗面饼，又用两个铜魂币换了一小卷结实的长绳和一把刃口都钝了、但还算趁手的小匕首。
“匕首拿着防身，但轻易别亮出来，更别对人。”阿木把匕首递给千灵，神色严肃，“这世道，你亮刀子，别人就可能要你的命。绳子用处多，捆东西，爬坡，设陷阱都行。水囊和干粮是根本，盐巴不能缺。这些你先收好。”
千灵把东西一样样放进一个阿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同样半旧的粗布包袱皮里，认真打好结。背上背着这个小小的包袱，怀里揣着剩下的几个铜魂币和那枚戒指，他感觉自己似乎真的踏上了“旅途”。
中午，阿木带着千灵在昨天那家王婆婆的小店又吃了碗汤面。下午，阿木要去帮商队卸货清点，让千灵自己熟悉一下镇子，但叮嘱他别走远，尤其别往镇子西头那片更破败混乱的区域去。
千灵一个人在镇上慢慢地走。他记着阿木的话，只在主街和几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巷子转了转。他看到了挂着褪色招牌的杂货铺，里面摆着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看到了飘着劣质酒气的昏暗酒馆，门帘掀动时传出粗野的划拳声；看到了门口晾晒着各种草药的医馆，陈大夫就在里面坐堂；还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只有一间屋子的“魂师公会”驻点，门口挂着个徽章，但大门紧闭，冷冷清清。
他在那个“魂师公会”门口站了一会儿。木门紧闭，窗棂上积着灰，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这就是“魂师”在绿叶镇的存在痕迹，遥远而模糊。他感受了一下体内沉寂的武魂，左手的镰刀毫无动静，右肩胛下的天使烙印也只有微弱的、恒定的温热，像一块捂不热的暖玉。他想起昨天救治老刘时，那股艰难引导出的淡金色暖流。那就是魂师的力量吗？微弱，不受控制，时灵时不灵。
他转身离开，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子南边，靠近出镇土路的地方，看到一个简陋的棚子，里面拴着几匹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驮马和几头更常见的、用来拉车的普通牲口。棚子外挂着个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租车、指路、带信”。
一个裹着脏皮袄、满脸风霜、缺了颗门牙的老头蹲在棚子口，叼着个旱烟袋，眯着眼打量着过往行人。看到千灵，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吐出一口辛辣的烟：“小子，要租车？去哪儿？”
千灵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走到棚子前，仰头问：“老伯，去……去东边的大城市，怎么走？”
老头嘬了口烟，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东边大城市？小子，东边大了去了，你想去哪个？天斗城？还是想屁吃，去史莱克城？”
“都……怎么去？”千灵问，声音很轻。
“天斗城嘛，”老头用烟杆指了指东边那条延伸进丘陵的土路，“顺着这条路，先到百里外的黑石城，那是附近最大的城了。到了黑石城，有官道，可以搭长途马车，或者加入大商队，一路往东，过七八个大小城池，要是顺利，不遇上劫匪、不碰上天灾、不病死饿死，大概……三四个月能到天斗城外围吧。”他顿了顿，又嘬了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有些飘忽，“至于史莱克城……嘿，那得先到天斗城，再从那儿往东北方向去，那路就更远了，也更不太平。没个半年一年的，想都别想。而且……”
老头凑近了些，烟臭味喷到千灵脸上：“那地方，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的。魂师，知道吗？得是魂师！厉害的魂师！你？毛都没长齐，身上半点魂力波动都感觉不到，去那儿干啥？喂魂兽啊？”
千灵没在意老头的嘲讽，只把“黑石城”、“官道”、“长途马车”、“大商队”、“三四个月”、“半年一年”这些词牢牢记在心里。他想了想，又问：“有……有地图吗？”
“地图？”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玩意金贵着呢，我哪有？就算有，你买得起？”他摆摆手，“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千灵没再多问，道了声谢，转身离开。背后传来老头含糊的嘟囔：“不知天高地厚……”
他慢慢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三四个月，半年一年……这些时间概念对他来说太模糊，也太漫长。但他知道了第一个目的地——黑石城。百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