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迟迟是在第二周下班时间看见郝佳的,她依旧全身包裹着防晒服,一个人滚动着轮椅,慢慢地前进。
沈淑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们认识?”
“嗯。”柳迟迟不再避而不谈,“她一直是一个人吗?”
“也不是,前几天她男朋友在。最近好像在请护工,应该还没请到。”
七月,傍晚六点的天依旧亮堂堂的,日光刺眼,郝佳紧贴墙壁行动。医院的无障碍措施很便利,但郝佳对轮椅的操控并不熟练。
柳迟迟顺着她行动轨迹看了看,应该是要去外卖柜的。距离不远,但外卖柜下有一段用于防水的台阶,对郝佳如今的身体状况来说并不友好。
柳迟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漆黑的屏幕反射着戴口罩的脸,这么多年了,变声期都过了,应该认不出出来。
她快步走到郝佳身后:“你好,我是沈淑仪的同事,她让我来帮你。”
郝佳先是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沈淑仪,后者朝她们招招手后转身离开。郝佳回头看向柳迟迟,声音沙哑,情绪饱满:“谢谢你,也替我谢谢沈医生。”
柳迟迟眯了眯眼,遮阳帽、口罩和墨镜挡住了郝佳整张脸,只有热情饱满的语气,像动画片里的少女战士一样,与记忆里如出一辙。
五十米的距离,推着轮椅只需要三分钟,这个时间比郝佳走出住院部大门还短。柳迟迟取完外卖,坚持要送郝佳上楼,郝佳极力推辞:“不要麻烦啦,我自己可以,回病房的路我很熟悉。”
柳迟迟正要开口,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电梯也正好开门,郝佳借此机会自己滚动轮椅走进电梯,朝着柳迟迟挥手:“放心吧。”
是周雅的电话。
刚接起,就听见来电人焦急的声音:“迟迟,我这里太远了赶不过去,可以再帮我接下女儿吗?”
入职一周半,这已经是周雅第三次拜托她接孩子了。
见她没说话,周雅的语气缓了缓,近乎可怜:“我脱离社会太多年,能找到一份工作太不容易了,带教在加班,我实在是不敢提前走。我这样是不是有点麻烦你了,真的很抱歉……”
“没有。”柳迟迟下意识否定。
“如果你也在加班的话,我和带教说一声提前走,我自己过去接。”
“我下班了。”住院部门外就是公交车站,柳迟迟看着停下的71路公交车,转身朝路口走去,那家图书室就在两个路口之外,“我去接,你和管理说一声。”
“好,好,谢谢迟迟,等我转正了一定请你吃饭。”
图书室是周雅所在的小区物业公司出资开设的儿童阅览室,还提供餐食服务。小区不仅房价高昂,物业费更高。
说是阅览室,实际上由两层商铺组成,内涵数个多功能房间,像个小型的文化宫,由售楼部改造。接纳周围三套高端小区6-12岁的孩子,管理像幼儿园一样严格,接送都需要登记。
她签字接走周雅的女儿小乔,感受到对方情绪闷闷不乐。柳迟迟不擅长交流,最后是小乔主动拉了拉她的手:“迟迟姐姐,我的好朋友没有了。”
话刚出口,小乔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抬起手胡乱擦眼睛。
柳迟迟蹲下身,“发生什么事了呀?”
“我把发卡给曼曼,没有告诉妈妈,妈妈看到了,说曼曼是小偷……”
柳迟迟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腔里拼凑出事情的经过。曼曼是图书室保安大叔的孙女,小女孩之间交换礼物,小乔也把自己生日收到的发卡送出去了。她不知道那个发卡三千块,很昂贵,她只是觉得很适合曼曼。
她送发卡的时候没有告诉周雅,曼曼的家里人也不知道一个发卡这么贵,并没有在意。
周雅昨天接她的时候,问小乔发卡是不是被偷了,这句话被曼曼听到了,她今天一天都没有和小乔说话。
柳迟迟眼前突然恍惚,好像看到了十三年前的自己,还有那个拿着没递出去的肉包子,被母亲辱骂“不三不四”的郝佳。
小乔的哭声把她扯回现实,她认真地看着小孩:“你和妈妈解释了吗?”
“我不敢,妈妈很生气。”
“你还想和曼曼做朋友吗?”
“我想的,呜呜呜,可是她不理我了。”
“那你和曼曼道歉了吗?”
“我不敢,我怕她说讨厌我。”
柳迟迟握着小乔的手,恨不能穿越时空握住那年的自己,她实在是太后悔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妈妈会误会你和曼曼,你也会失去曼曼的。”
柳迟迟懂得年少时面对母亲愤怒下意识的逃避,但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怯懦和退让只会使人不断失去。
退到如今,成为两手空空的柳迟迟。
她欠十三年前的郝佳一个道歉。
满脑子都是郝佳坐在轮椅上样子,柳迟迟不出意料地失眠了。天色见亮,她早早起床冲向医院。
男朋友?护工?他们照顾得明白吗?
这活就得她干。
算算这也是第九个工作日了,和沈淑仪说想跟随访,这个要求应该不难吧?
还没开口,沈淑仪先开口:“昨天约了三个随访,今天两个到院,你跟着一起参与一下。”
柳迟迟不再遮掩,直接了当地开口:“有郝佳吗?”
“她刚入组,还在给药治疗,这两个阶段不一样。”
柳迟迟失望了一下,没关系,至少今天开始,她有机会接触受试者,那就有机会接触郝佳。
临床试验随访很像复查,按照方案确认好检查项目和药物,受试者进行检查项目的时候一般不需要完全跟随,但沈淑仪为了确保不出现任何问题,高强度地紧随受试者左右。
柳迟迟跟在她后面,看她的仔细程度,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需要这么注意吗?”
“不是,她住得远,如果缺了检查项再回来补,时间上可能会超窗。”
沈淑仪仔细核对日记卡和剩余药物,发现日记卡上有一次漏服,而药品数量和预估的一致。
询问后了解到,受试者嗓子发炎,没有上报也没有私自服药。但狂吃陈皮吃到呕吐,误以为怀孕,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为了保住孩子”主动漏服一次,确认没有妊娠后一天吃两粒“补齐漏服药”。
沈淑仪眼前一黑:“嗓子发炎为什么不说?”
受试者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怕给你们增加工作量嘛。”
研究者江主任同时愣住,这份关心,至少增加了三份文件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