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随访的受试者,带着完美的日记卡进入医院,柳迟迟跟在沈淑仪身后,学习核对信息和样本准备。
沈淑仪正在给她讲解日记卡在实验里的意义,柳迟迟突然指着服药时间问:“这个药有规定的服药时间吗?”
“一般是固定时间段,波动不超过半小时就可以。”
“你看这个,”柳迟迟指着一周前的服药时间,“从这一天开始,他的服药时间从之前波动较小的18:10-18:12分变成18:04-18:30。2分钟的波动说明他的时间观念特别强,而且可能设定了闹钟。但从这天开始,突然跨到半小时的差距。”
柳迟迟对时间非常敏感,母亲在超市工作,是轮班制,晚班21:30结束,母亲会在十点出头到达家里。中学时期,母亲对她的学业要求非常严格,为了应对母亲的查岗,柳迟迟能够保证在十点之前,将书桌保持在“奋笔疾书”的状态。
只要心里惦记着某个重要的时间点,一般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沈淑仪将柳迟迟的发现告知研究者,但到目前为止,问询记录里一片良好——没有合并用药,没有不良事件,没有新增病情,检查结果符合预期。
半小时的服药波动属于方案范围内,而且并不属于需要问询的项目,只是柳迟迟始终觉得这个时间有问题。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研究者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服药时间怎么不一样了?”
“工作了嘛,没有以前准时,但我尽量控制了。对结果有影响吗?”
“新工作怎么样,辛苦吗?”
江主任很负责,他记得大半受试者的信息,也就记得眼前的人,没有固定工作。这个受试者依从性不稳定,他能够按照方案进行服药和治疗,但很少上报不良反应。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面对不良反应就像面对生活里的重担,奉行能忍则忍的行事准则。直到被沈淑仪严肃地警告后,才非常不好意思地描述用药时所体现的疼痛。
谎言或许会有逻辑矛盾,但隐瞒往往毫无破绽。一件没有发生的事,自然也没有追究的线索。
“还好还好,身体好转很多,能上工地了,赚得多些。”
这份工作,这个天气,江主任已经打开了他的病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要添加了:“很容易中暑吧?”
“没有,我们老板发了消暑水,我每天都喝。”
沈淑仪已经快速搜索“藿香正气水”,将琳琅满目的商品照片放在他面前:“您看是哪种消暑水?”
男人指着其中一张图:“就是这个。”
江主任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严肃地看着男人:“这个是中成药,也是药品,服药就要上报,要写到日记卡上。”
随访惊喜多,今日工作,再+3。
出了门,沈淑仪激动地握着柳迟迟的手:“你真仔细,可太给我长脸了。”
他们在一位相似的受试者随访上栽过一次跟头,完美的日记卡,从不缺项,也极少涂改。
柳迟迟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心里却难掩雀跃,很久没有人夸奖过她了。
今天需要上报的资料增多,研究者出完门诊又加班,沈淑仪的邮箱也反复响起,柳迟迟跟在她身后负责核对信息,这和她在药房的工作有异曲同工之妙。
柳迟迟眼神忍不住往电脑右下角看,掐着六点那刻出现在住院部楼下。六部电梯运行,哪扇门开她看哪扇,直到看见了郝佳,但她的轮椅扶手已经有了人选。
是个男人,他笑吟吟地低头和郝佳说话。柳迟迟只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办公室,像一颗蔫巴的向日葵,一头栽在桌子上。
沈淑仪抬头看她:“没去吃饭啊?”
“没胃口。”
“现在有时间吗?”
“嗯。”
“这个,我已经沟通过了,但受试者比较年长,你再联系一下,确定明天的随访。”
柳迟迟一下子清醒过来,“我?”
下午她辅助沈淑仪做资料整理,无意间看到了一些受试者奇怪的理由——因为过节觉得不吉利所以故意漏服药;药品包装盒是他不喜欢的颜色要求特殊定制,据沈淑仪所说,他每一次提的定制颜色都不一样。
随访的时间越长,受试者越不把试验当回事。
前期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着想,有些人的日记卡详细到会写出排便时间,慢慢地,随着状态稳定,日记卡的内容越来越敷衍。
柳迟迟已经来不及对这份工作有偏见了,她现在对这些人有偏见。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儿科,而沈淑仪是一个情绪稳定的幼师。
此刻,当沈淑仪将名单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几乎下意识抬腿后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是在工作,又走了回来。
可能是冷气太足了,她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颤抖:“我联系?”
“相信我,这位患者非常配合。”
柳迟迟仔细阅读病历,秦钰霖,71岁,心力衰竭,既往病史: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备注里是:退休大学教授,依从性好。
这个“依从性好”给柳迟迟心里一点安慰,这意味着对方严格遵守医嘱进行治疗,包括按时、按量服药,定期进行医疗检查。
她对着电话打过去:“您好,请问是秦钰霖教授吗?”
“是的,你是?”
“我是中心医院负责临床试验研究的。”
“这个号码不是沈医生吗?”
柳迟迟能够感受到对方浓浓的警惕心,这说明铺天盖地的反诈宣传十分有效,是好事。
沈淑仪主动接过电话解释:“是我,秦教授,这是我们新来的同事,熟悉一下工作。”
果然,电话再接过来的时候,柳迟迟感受到了对方的温和。
事实上,秦教授比柳迟迟本人更熟悉这份工作,他不仅能耐心地听她略显磕巴的问题,还主动和她确认要带的物品。
翌日,秦教授是和他夫人一起来的。老太太满头银发,穿着质地柔软的长裙,系缎面腰带,扶着穿衬衫的秦教授。
两个人来得很早,又安静,日记卡工整,涂改处会签署姓名和日期。
他们离开的时候,柳迟迟扒在门上目送,直到他们进入电梯,她才恋恋不舍地转头看向沈淑仪:“我们还会见面吗?”
沈淑仪刚好挂了快递公司的电话,勾起嘴角,声音愉悦:“很顺利吧?”
“是的,我愿称之为喘息时刻。”如果所有人都像秦教授一样就好了。
沈淑仪正在收集资料,整合给研究者签字。“这是两年开始的一个药物试验,针对慢性病的,在试验终止前,需要根据时间节点长期随访。”
“长期随访?”
“用来进行生存分析。一般肿瘤药物都会有生存期随访,这款药物是方案里特定要求的。”沈淑仪对工作很严格,“所以你一定要看好方案,做好工作准备。”
“会有死亡的受试者吗?”
“有,受试者里本身就会有病入膏肓,甚至无药可医的患者,也有的人还没用上药,就出现急性并发症去世了。”
在真正面临死亡可能的时候,人总是会不自觉避谶。敏感一些的话光是听到某些字词都会激动起来,她此刻就忍不住急切地反驳:“秦教授现在控制得很好。”
但沈淑仪并不在意她的急切,声音冷静得近乎绝情:“但他是年纪最大的受试者。”
柳迟迟很少听到她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以为自己顶嘴惹她生气了,就像反驳母亲的时候会让母亲不开心一样。
她下意识垂着头准备迎接劈头盖脸的指责,刚刚上头的激动退却,变成紫红色的尴尬堆积在双颊,逐渐蔓延至耳后。
头顶半晌都安静着,但沈淑仪就站在她眼前。
沉默使柳迟迟的尴尬愈发浓重,人在过于尴尬的时候反而燃起一丝勇气,她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沈淑仪的脸色。
只看见后者单手撑在桌子上,看向她的双眼里满是不解,对视那刻沈淑仪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以为你……生气了。”柳迟迟声音逐渐弱下去。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好像说错话了。”
“我又不是老师,还要和你判断对错,更何况,我又没和你生气。”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沈淑仪无奈地向后仰身:“柳迟迟,只要你不是故意干蠢事,社会上没有人会浪费时间给你批改对错的。这只是普通的讨论,没有对错之分。你也不用在意我的脸色,我们只是同事,完成工作是唯一要在意的事情。”
柳迟迟身上的尴尬消去,她尚且分辨不出来沈淑仪前半段话里是寄语还是警告,但能够感受到沈淑仪所表达出来的最重要的意思——她们之间,工作最重要。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沈淑仪会在机构中那么出名,不止因为她奇怪的发型。她会在意受试者住的远仔细随访,优秀的社交能力也让她在受试者遮遮掩掩的话语里游刃有余。
对机构而言,这些事情并不代表她道德高尚,社交能力强。而是意味着她所负责的项目,研究者和申办方将能够拥有“访视不超窗,药效不隐瞒”的临床试验结果。
在这个所有临床协调员都可能被叫一句“你们CRC”的行业背景下,她能够被大多数人叫做“沈淑仪”,不是因为她会做人,而是因为她工作能力强。
柳迟迟很羡慕,如果她能够成为沈淑仪就好了,妈妈一定会开心的。
睡觉前柳迟迟突然想起来,有问必答的沈淑仪还有个问题没回答她,她有些着急地抬起上半身,最后却只是翻了个身。
算了。她想着,下一次见面再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