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络腮胡头领真要伸手来推搡他的时候,千灵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那些嘲弄的脸,不再去听那些嘈杂的声音。他努力回想着那天在溪边,神秘男人的乳白色光芒笼罩自己时的感觉——温暖、平和、包容,带着生命的气息。他回想着自己受伤时,天使烙印自发散发的、缓解疼痛的那一丝暖意。
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右肩胛下那块灼热的烙印上,心里只有一个简单而执拗的念头:像那天一样……暖一点……让他能喘口气……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甚至没有调动魂力的明确法门。他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与专注,试图去沟通、去引导体内那一点与众不同的、带着安抚气息的力量。
时间仿佛变慢了。
周围的嗤笑声、催促声、驮兽的响鼻声、篝火的噼啪声……都渐渐远去。
右肩胛下的烙印,越来越烫。不是冲突时的灼痛,而是一种缓慢升温的、带着某种神圣质感的温热。一丝极其微弱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终于从他紧握的右手指缝间,极其艰难地、颤颤巍巍地溢散出来。
那光晕太淡了,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出现的瞬间,距离千灵最近的那个络腮胡头领,脸上的不耐烦猛地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和的气息,从这脏兮兮的小孩身上散发出来。那气息让他焦躁的心情莫名地平复了一丝,连体内因常年奔波而郁结的些许暗伤,都似乎松动了一点点。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那种“感觉”,做不了假。
络腮胡头领瞳孔微缩,猛地抬手,制止了旁边还要驱赶千灵的伙计。他紧紧盯着千灵那只溢出微弱光晕的右手,又看看地上脸色紫黑、进气少出气多的老刘,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
死马当活马医!
他猛地侧开身子,让出位置,沉声道:“小子,过来试试!但你要是瞎搞,害了老刘……”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千灵睁开眼,看到头领让开的位置,也看到了自己右手指缝间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芒。他心中一喜,连忙蹲到倒地汉子的身边。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这汉子痛苦的脸色和微弱的抽搐。千灵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中神秘男人的样子,将那只溢出微光的右手,轻轻虚按在汉子的心口上方。
他继续集中精神,想着“暖一点,舒服一点”。
更多的淡金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极其缓慢地从他掌心飘出,没入汉子的胸口。光点非常稀少,断断续续,千灵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对只有六岁、从未正式修炼过、还带着伤的他来说,负担极大。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
终于,在千灵几乎要虚脱倒下时,地上汉子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长响,堵住的气息似乎通畅了一些,脸上的紫黑色稍微褪去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痛苦,但胸口的起伏明显了些,眼睛也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却不再完全是濒死的灰败。
“有……有效!”一个伙计惊喜地低呼。
络腮胡头领长长舒了一口气,再看千灵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千灵,对旁边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拿水!拿吃的!把这小……这小兄弟扶到火堆边休息!”
千灵被两个汉子半扶半架到篝火旁,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块烤得焦黄、还冒着热气的面饼。面饼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千灵饿得眼前发黑,也顾不得许多,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又狼吞虎咽地吃起面饼。
他吃得太急,噎得直抻脖子,旁边有人笑着给他拍背。
络腮胡头领蹲在他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语气温和了许多:“小兄弟,刚才……多谢了。老刘是我的老伙计,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你是魂师?治疗系的?”
千灵咽下最后一口饼,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因为疲惫和虚弱显得更小:“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能那样做。”
头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深究。魂师的世界千奇百怪,有些特殊的武魂能力确实不好归类。他看了看千灵破烂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还有背上渗血的布条,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还弄成这样?家里人呢?”
千灵沉默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没家了。”
两个字,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汉子都沉默了一下。在这世道,没了家的孩子,尤其是这么小的,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头领叹了口气,拍了拍千灵瘦削的肩膀:“我叫赵铁,是这支商队的头儿。我们要去绿叶镇,然后转道去更大的枫叶城。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的车走吧。到了绿叶镇,是留下还是怎么着,再说。”
千灵猛地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赵大叔。”
赵铁摆摆手,站起身来,指挥手下继续忙活,准备启程。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缓慢恢复的老刘,又看看捧着水囊小口喝水、依旧难掩疲惫惊惶,眼神却带着一丝终于找到落脚点般松懈下来的千灵,心中暗忖:治疗系的能力,哪怕再微弱,在行走荒野的商队里也是宝贵至极。这小孩虽然来历不明,但眼神干净,不像奸恶之徒。带上他,说不定是桩缘分,也是桩划算的买卖。
很快,车队重新整顿完毕。老刘被抬上了一辆铺着干草、较为平稳的货车。赵铁把千灵安排在同一辆车的车辕旁,让他靠着货物休息,还给了他一件半旧的厚外套披上。
驮兽低吼,车轮吱呀呀地转动起来,碾过泥泞的土路,向着森林外的方向行进。
千灵裹着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外套,靠在颠簸的货物上,背上的伤口依旧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看着眼前延伸向远方的路,看着两旁缓缓后退的树木,感受着身下车轮滚动带来的踏实感,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冰冷坚硬的石头,似乎终于落下了一角。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点点干粮渣,又握了握胸前的戒指。
往东走。
他正在路上。
车厢颠簸,夕阳将车队和孤独旅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泞的道路上,蜿蜒向前,没入森林边缘逐渐浓重的暮色里。前方,绿叶镇的灯火,或许已在丘陵背后隐约闪烁。而更远的东方,那个名叫史莱克的地方,依然矗立在传说与迷雾之中。
千灵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自己走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不是用镰刀的锋锐劈开,也不是用天使的羽翼飞越,而是用那双满是泥污、磨出血泡的脚,一步一步,踩着真实的泥泞,走出来的。
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无尽的黑夜与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