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着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寒意。他不能在这里久留。老烟枪的告诫在耳边回响:“往东走……老鼠巷……独眼冯铁匠……”
东边。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城墙大体是南北走向,他现在应该在城墙的西南角外。往东,就是沿着城墙根,向更深处、更混乱的区域走。
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肩上那个同样破旧、沾满泥污的粗布包袱,低着头,沿着窝棚之间勉强能过人的、泥泞狭窄的小路,开始向东走。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尽量避开那些聚集的人群,尤其是那些目光不善的壮年男子。窝棚区的小路蜿蜒曲折,岔道极多,像个巨大的迷宫。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稍不注意就会踩到秽物或被凸起的杂物绊倒。光线昏暗,只有窝棚缝隙里透出的零星火光,或者头顶极高处、城墙箭垛间偶尔漏下的一线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他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景象:一个断了腿的老人蜷缩在湿冷的墙角,身下只垫着几片破草席,眼神空洞地望着污浊的天空;几个孩子为了半块发霉的饼渣扭打在一起,像争夺腐肉的野狗;一个女人在窝棚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旁边围着几个束手无策、面带菜色的妇人……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存最残酷、最赤裸的一面。与他曾经生活的小村庄那种封闭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恶意不同,这里的恶意是弥漫的、无差别的、源自于最原始的生存挣扎。每个人都是猎物,也可能在瞬间变成猎手。
体内的天使烙印传来持续的温热,试图安抚他心中不断翻腾的寒意和惊悸,但这温热本身也显得如此无力,如同冰天雪地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左手的镰刀烙印则依旧沉寂,只有在他路过某个散发着特别浓重危险气息的窝棚,或者被暗处一双格外阴冷的眼睛盯上时,才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冰冷的警示,让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者改变路线。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窝棚区的景象大同小异,贫穷、肮脏、麻木是永恒的主题。他只能凭着感觉,尽量朝着城墙的东面移动。路上,他两次被几个半大孩子拦住索要“过路费”或食物,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冲了过去,引来一阵骂骂咧咧和几块扔来的土块,但没有真的追上来。
还有一次,一个喝得醉醺醺、满身酒气的汉子摇摇晃晃地朝他扑来,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他矮身躲过,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气味也更冲鼻的巷子,那汉子追了几步,被自己的脚绊倒,趴在地上呕吐起来,没有再追。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穷无尽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迷宫吞噬,开始怀疑老烟枪的指引是否只是一个随口的玩笑,或者自己早已迷失方向时,前方巷子的尽头,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景象。
窝棚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稍微规整些、但仍然低矮破旧的砖石结构房屋。路面虽然依旧污秽,但不再是纯粹的烂泥,能看到下面铺着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碎石。空气中的臭味似乎也淡了一些,混杂进了更多的烟火气、金属敲打声,还有一种……铁锈和炭火的味道。
巷子口,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斜插在墙根,上面隐约能辨认出“鼠……”和“巷”两个字,中间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老鼠巷?
千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加快脚步,走到巷子口,朝里望去。
这条巷子比之前的窝棚区小路要宽一些,勉强能容一辆板车通过。两侧是参差不齐的低矮房屋,有些是住家,门窗紧闭,有些则敞着门,露出里面昏暗的、摆满各种破铜烂铁、废旧物品的内堂,像是某种废品回收的铺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就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一声一声,很有节奏,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空气里那股铁锈和炭火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热金属淬火时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焦糊味。
千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迈步走进了老鼠巷。
巷子里光线依旧昏暗,但比窝棚区好些。路面潮湿,墙角生着暗绿色的苔藓。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大多是些穿着粗布短打、身上带着油污或铁锈的汉子,看到千灵,也只是漠然地瞥一眼,便移开目光,似乎对他这样的生面孔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他沿着打铁声传来的方向,慢慢向巷子深处走去。打铁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稳定而沉重的力量感。终于,在巷子快要走到尽头,一处稍微宽敞些的拐角,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面很窄,敞开的大门黑洞洞的,里面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一个正在挥锤的、佝偻而强健的身影。铺子门口堆满了各种形状的铁料、半成品、废弃的农具和兵器碎片,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黑亮的铁屑。
一个老头。身材不高,甚至有些干瘦,但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异常清晰,如同老树盘根。他背对着巷子,正用一把巨大的铁锤,有节奏地敲打着砧铁上的一块烧红的铁条。他只有一只手臂在挥锤,左臂的袖子空空荡荡,在炉火的热浪中微微飘荡。火光将他花白的短发和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暗红,汗水沿着精壮的脊背流淌下来,在火光中闪烁。
独眼?千灵注意到,当老头偶尔侧头,用肩膀蹭一下脸上的汗水时,可以看到他左边脸上,从额角到颧骨,有一道狰狞的、扭曲的疤痕,那只眼睛紧紧闭着,眼皮深陷下去。
独眼冯铁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