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苔与剑穗**

霜降后第七日申时三刻,镇魔崖的青铜古像睁开了第三只眼。

陆昭握着竹骨扫帚的手顿了顿,扫帚尖勾住的银杏果滚进石缝。这是今日第七颗,后山那只独眼灵猿该等急了。他蹲下身,灰布道袍下摆扫过青玉台阶,惊起藏在苔藓里的磷火虫。那些幽蓝光点盘旋上升,在暮色中拼出残缺的星图。

“戌时三刻前洒完净尘露!”

王砚的呵斥裹着桂花酿的酸腐味砸下来。陆昭不用抬头就知道,执事师兄定是又躺在玉清殿檐角的飞燕脊兽上——那里能俯瞰整条天阶,最适合抓人错处。三日前洒扫经阁时,他亲眼见王砚用鎏金暖炉烫焦了新入门弟子的耳朵。

山风掠过洗剑池,捎来铁锈味的湿气。陆昭的扫帚柄突然发烫,竹节间渗出暗红汁液,在青石板上洇出蛇形纹路。这是每月朔日才会有的异象,可今日才廿三。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木剑,却触到个硬物——清虚子师父昨日塞给他的青铜铃铛,此刻正隔着粗布衣料微微震颤。

“聋了不成?”

破空声袭来。陆昭侧身避过飞来的翡翠扳指,那物件擦着镇魔碑溅起火星。他抬眼望去,王砚的狐裘领子沾着胭脂渍,玄铁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乱响。最下方那柄刻着睚眦纹的钥匙,与陆昭在祖师殿暗格里见过的封魔锁形制相同。

地脉深处传来锁链拖曳声。

陆昭的靴底传来异样触感。青玉台阶缝隙里渗出暗红黏液,裹着腐烂的枫叶形成漩涡。这些本该沉重的赤叶此刻轻如蝉翼,叶脉间爬满米粒大的白蛆。他忽然想起上月送柴去丹房时,八卦炉里炼废的丹药也是这般生出活物。

“倒是机灵。”王砚醉醺醺地嗤笑,手指勾着暖炉金链,“清虚子老道捡回来的野种......”

话音戛然而止。陆昭看见执事师兄颈侧青筋暴起,翡翠扳指融化的绿液正顺着指缝滴落。檐角铜铃突然发疯般震颤,惊起寒鸦撞上护山大阵的金光。那些黑羽尚未落地便化作灰烬,在空中拼出残缺的“卍”字符。

地穴裂开的瞬间,陆昭看清了黏液里的东西。

数以万计的赤色线虫纠缠成网,每根虫体布满倒刺,头部裂开三瓣口器。王砚的惨叫声陡然拔高,狐裘炸开的绒毛化作银针,将扑来的寒鸦钉在朱漆梁柱上。陆昭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镇魔碑的青铜古像,袖口沾到的黏液正在腐蚀粗布。

“原来藏在这儿......”

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地穴传来。血雾凝聚成半张美人面,朱唇开合间露出蛇信,眼角泪痣的位置却嵌着颗佛门舍利。陆昭的青铜铃铛突然烫得惊人,三年前那个暴雨夜的记忆翻涌而上——山神庙漏雨的屋檐下,九盏青铜魂灯也是这样映着舍利的光。

清虚子的剑光迟了半息。

老道踏着焦黑的桃木剑掠来时,道冠歪斜,露出鬓角新添的戒疤。陆昭嗅到师父身上混着檀香的血腥气,左手小指缺失处缠着的绷带,与那夜在祖师殿后焚烧的染血袈裟质地相同。

“昭儿,看天!”

陆昭仰头。血月边缘浮现的卍字金印,与王砚尸体上暴突的梵文遥相呼应。执事师兄膨胀如鼓的肚皮裂开,钻出的惨白手臂刻满《地藏经》经文,指尖却结着道门封魔印。这让他想起被捡回山那日,清虚子的马车曾在荒郊遇见的十三僧侣——那些人口中含着的半截道符,正在王砚的舌根处蠕动。

镇魔碑突然传来心跳声。

陆昭掌下的青铜古像开始升温,那些斑驳铜锈簌簌而落,露出底下暗藏的星象图。贪狼吞月处插着半截断剑,正是他梦中反复出现的残兵。当血珠从擦伤的手背滴落碑面时,整座镇魔崖响起了锁链崩断的轰鸣。

“取回你埋下的......”清虚子的传音裹在剑气里劈开血雾。老道道袍炸裂的瞬间,陆昭看见他脊背上蜿蜒的降魔杵刺青——与剑冢石门上蟠龙浮雕的伤痕如出一辙。

地穴中伸出的鬼手已触及陆昭喉结。镇魔碑迸发的青光里,垂首古像突然睁眼,第三只竖瞳射出金芒。陆昭呕出的血珠凝成七柄小剑,剑柄缠着的青铜铃铛虚影,与三年前山神庙梁上悬挂的招魂铃完美重合。

当第一缕幽冥紫火点燃天阶时,陆昭终于看清碑底暗藏的铭文——那是用他故乡方言刻就的谶语:“九棺开,青冥血,佛道同葬明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