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幽暗的月光在皇城的高墙内洒下一片朦胧昏黄,寂静的金銮宫殿显得神秘而诡异。

成大片的宫女和太监们跪在宫殿的红门外,瑟瑟发抖。

殿内,皇帝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他双手无力地扯着头顶的黄帐,混浊的目光怨恨地看着眼前的哥哥。

“三哥,你谋权篡位,大逆不道,你难道不怕天怒民怨,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吗?”

荣亲王杜如晦收起传位诏书,听他唤了自己一声三哥,眼神微动,只是片刻后便归于淡漠。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你治国无能,自知大限将至,念太子年幼,传位于我,有何不可?”

“这些年,其他亲王不是被贬到偏远之地,便是被你随便按了个由头处置了,既然你不给我们生路,不如我就杀出一条血路。”

杜如晦望着眼前苟延残喘的弟弟,多年的隐忍畏惧在此刻得到宣泄,内心多是痛快。

“六弟,你做了这么些年的皇帝,该轮到本王了。”

“不,是朕。”

杜如晦转身,宽大的袖袍拂过玉石地面,“念在同胞之情,朕给你一条生路。”

杜如晦迈出大殿,只见殿前站满了黑压压的士兵,他们身穿黑甲,手中的刀剑在夜色下闪着寒光。

杜如晦朝着阵前的肖继吩咐道:“将太极殿圈起来,一日三餐不可少,好生照料我们的太上皇。”

肖继道:“谨遵圣命。”

杜如晦记挂着女儿的及笄礼,看了一眼成群跪着的太监宫女,抬起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凡是近侍过的的太监宫女一律杖杀,各宫妃嫔赐白绫,太后及公主皇子不得踏出寝宫半步。”

太监宫女们听完,有些已经戚戚哭了起来,一时间呜咽哭声纷纷在空荡的皇宫里响起。

一直站在身侧的太务卿顾尧微皱眉头,他身着官服,看上起气派十足。

“陛下,”他十分自然地对岳父改了称呼,“只怕这有些不妥。”

杜如晦问道:“爱婿有何高见?”

哪一个皇位不是踩着累累白骨登上去的?

这些宫女太监知道的太多,作为皇帝,是定然不会留他们性命的。

况且在这之前,杜家父子已经带兵动手血洗了城内城外残余抵抗的人手。

只是,顾尧想起了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他想积些福德。

在他面前的,便尽力阻止吧。

顾尧想了想道:“纤云妹妹的及笄礼在即,不宜沾染太多血腥,否则冲撞了今后的福祉。”

杜如晦闻言,思索了片刻,“那便先囚禁七日,待朕登基再议。”

“你快随朕回府吧,想必巧云也在等你。”

宫女太监如临大赦般对着顾尧疯狂磕头,“多谢大人,大人!……”

顾尧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宫女太监们,生死全然在皇帝的一句话。

可他们不知,皇帝只是让他们多活几天。

顾尧叹了口气,跟上岳父,不,是皇帝的脚步。

他身为荣亲王府的女婿,深受重用,身为纤云的夫君,夫妻一体,无论如何,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两人还未进府,王府门口的人已经迎了过来。

杜巧云匆忙上前,顾尧握住妻子的手,以示心安。

杜如晦笑道:“怎么一家子人都出来了?”

“快快,一道回府!今日是我杜家团聚之日,更是大喜之日!”

杜如晦朗声大笑在灯火通明的王府内回荡,他眉眼俱笑,胸膛发震,杜纤云好久未看到父亲这样开心了。

她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跟着附和起来。

恭喜父亲得偿所愿。

一老一小,倒像是心有灵犀。

一家人互相携手走进了府内。

漆红色的殿门被紧紧地扣上,空荡荡的大殿只点了几个明烛,漆黑的角落似乎巨大的黑影将人笼罩在内。

大殿之中,幼小的太子伏在姐姐的怀里号啕大哭,“姐姐,姐姐,我要奶娘,我要母妃,父皇……”

“姐姐……我要皇祖母……”

平昭公主紧紧搂住弟弟,冰冷的泪水濡湿了她的衣领,她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的身体在颤抖,像是在寒风中冻僵了似的。

这一日,竟来的这样快。

她闭上眼睛,想要逃避这一切,但是痛苦仍像潮水一般涌来,让她无处可躲。

原来,世上没有什么比从最尊贵的高处跌落泥潭,再无翻身之日更痛苦。

良久,她松开已经握出血痕的掌心,她抱起哭泣的弟弟。

空洞无神的眼神看向殿内高高的房梁。

与其屈辱地活下去,不如骄傲地死去。

她还是那个高贵的平昭公主。

平昭公主有些恍惚地扯下自己的衣袖,将其高高抛起,终于飘游游地悬在了梁上。

怀中的弟弟似乎察觉到姐姐的想法,哭得更加悲痛,不知是为自己还是姐姐而哭。

他的哭声刺痛了平昭,隐隐地,她似乎听到了皇城里其他人的哭声。

这些奴才都是为了自己哭的。

看来,这皇城已经换了主人。

自己这番境地,究竟是拜谁所赐?

平昭突然发疯似的奔向了殿内的梳妆台,她看着自己毫无血色的面容,竟然嘶哑地大笑了起来,这张脸,这张和她几分相似的脸,此刻应该也在大笑着吧。

铜镜中一向美艳的脸上,此刻满是疯狂的神色,流露出怨恨和绝望,眼泪横流,笑得几近崩溃。

“哈哈哈,表妹,我的好妹妹,你此刻应该很开心吧……”

“往日我们都是同吃同住,有事同乐,有福同享,哈哈哈哈,那时你想过会有今日吗?”

“不,还是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姐姐又哭又笑,自言自语,如同疯子般的样子,太子一时竟被吓得止住了哭声。

他惊慌地抽泣道:“姐姐……”

空荡的大殿,只有他的的声音,平昭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黑暗的殿内,静静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

太子又柔柔地叫了几声,“姐姐,我害怕……你不要不理镐儿……”

不知过了多久,平昭终于缓缓转身,走了过来。

她抱起被吓的不轻的弟弟,像奶娘似的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

太子听到自己姐姐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镐儿不怕,姐姐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他却仿佛找到了靠山似的,更安心地缩在姐姐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