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葛平叔叔

这句话落下,院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连灯火都似乎停了一下。

葛平叔叔。

不是葛平。

不是内侍。

不是死人。

是葛平叔叔。

王康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对方已经开始把葛平这个名字,送进孩子的害怕里。

死人当值,旧钱出门,现在又有死人来找小满。

他们不是只想让葛平在账上有用。

还想让葛平在人心里重新出现。

赵录事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不知该不该写“葛平叔叔”四个字。

王康看向他。

“写。”

赵录事低声道:“照原话?”

“照原话。”

王康道:“一字不改。”

赵录事咬牙写下:

“其人言:小满若再说话,葛平叔叔会来找她。”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手有些冷。

许主事沉声道:“这是恐吓。”

“不是。”

王康道。

众人看向他。

王康看着那行刚写下来的话。

“这是补人。”

“补人?”

“账上有葛平。”

“钱上有葛平。”

“现在小满心里,也有葛平了。”

“对方要的不是吓住一个孩子。”

“是让所有看见这案的人,都觉得葛平还会来。”

院里一阵沉默。

这话太冷。

冷得连苗氏都听明白了。

她一把把小满抱在怀里,身子抖得厉害,却没敢哭出声。

王康又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满摇头:“他低着头。”

“衣服呢?”

“灰的。”

“袖口呢?”

小满忽然停住。

王康察觉到了。

“你看见袖口了?”

小满点点头。

“什么样?”

她抹了抹眼泪,伸出小手,在自己袖子边比了一下。

“一圈。”

“像草。”

“还有一个缺口。”

许主事和监门佐吏同时抬头。

监门佐吏低声道:“内侍旧服?”

许主事没有立刻答,只问小满:“那圈纹,是不是像细叶子,一片一片往下压?”

小满想了想,点头。

“对。”

监门佐吏脸色变了。

“那不是寻常内侍服。”

王康看向他。

监门佐吏压低声音。

“像三年前废过的一批旧服。”

“哪一批?”

“旧值房、内侍监、门籍房三处杂役穿过的灰服。”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沉。

“按理,早该核销焚毁了。”

王康没有说话。

只是看向案上的当值册,又看向白布上的磨边旧钱。

旧值。

旧钱。

旧人。

现在连旧服也出来了。

他眼前的光幕无声浮现。

【旧门路分支:死人当值】

【当前完整度:二寸半】

【新增关联物:旧内侍服】

【提示:葛平名开始进入活人口供】

王康盯着最后一行,眼神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葛平名开始进入活人口供。

这才是最麻烦的。

账上的名字还能压成异名。

钱上的痕迹还能压成异钱。

可一旦一个孩子亲口说出“葛平叔叔会来找我”,葛平就不再只在旧纸里。

他开始进活人的嘴里。

王康缓缓站起身。

“赵录事。”

“在。”

“把小满这一段,单开一页。”

赵录事一愣。

“单开?”

“对。”

王康道:“不并入旧钱案。”

“不并入葛平当值。”

“不并入内侍旧服。”

“单写。”

“有人以葛平之名恐吓小满。”

许主事立刻听懂了。

“你又要分案。”

“不是分案。”

王康看着小满。

“是把孩子先摘出来。”

“小满说的是她听见的话。”

“不是葛平真的来找她。”

“谁敢把这两句合在一起,谁就是在替死人进孩子嘴里。”

院里没人反驳。

赵录事低头,一笔一笔重新写。

小满缩在苗氏怀里,还在小声抽泣。

王康看了她一眼,声音缓了一点。

“你今天做得很好。”

小满抬头,眼里还有泪。

王康道:“那钱不是你的。”

“那句话,也不是你的。”

“以后有人让你别说话,你就告诉苗氏,告诉韩四,告诉我。”

小满用力点了点头。

韩四在旁边低声道:“将军,那人要找吗?”

“找。”

王康道:“但不是满城找。”

他看向监门佐吏。

“先查旧服。”

“查哪一项?”

王康声音平稳。

“三年前废弃的灰服。”

“谁领走。”

“谁核销。”

“谁焚毁。”

“谁最后签字。”

监门佐吏点头,转身便要走。

王康又叫住他。

“还有。”

监门佐吏回头。

王康看着那枚旧钱。

“别忘了查,葛平有没有签过旧服。”

监门佐吏脸色微微一变。

“王将军的意思是……”

王康没有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

若葛平能当值,能支钱。

那旧服这条线,多半也会有他的名字。

死人不能只值夜。

旧门路正在给他穿衣。

死人不能只值夜。

旧门路正在给他穿衣。

这句话压在院里,许久没人接。

监门佐吏已经快步出了院。东宫执事没有跟,天策外库的人也没有动。到了这一步,谁都知道,旧服这条线不能乱碰。

旧钱可以散。

旧值可以写。

旧名可以挂在册上。

可衣服不一样。

衣服一旦落到人身上,人就有了形。

有形,便能被看见。

一个死人若只在账册里,还只是纸上异名;若穿上旧内侍服,便像从纸里往外走了一步。

赵录事低头看着刚才那页小满口供,笔尖一直没有离开纸面。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再补半个字。

小满已经被苗氏抱到一旁。

孩子哭累了,缩在苗氏怀里,眼睛却还睁着,时不时往那枚旧钱的方向看一眼。苗氏用袖子挡着她的视线,可挡不住她心里的怕。

王康看见了,却没有再安慰。

这种时候,安慰没有用。

要让小满不怕葛平,就得先把“葛平”从活人的嘴里拆出去。

院中等了约莫两刻,监门佐吏才回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两个旧服库的老吏,年纪都不小,一个背有些弯,一个眼角发红,像是刚被人从睡梦里拖出来。两人手里各捧着一只薄册,册面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监门佐吏走到案前,先向众人点了点头。

“查到了。”

王康抬眼。

“说。”

监门佐吏把其中一本册子放到案上。

“三年前,内侍监确实核销过一批灰服。”

赵录事忙将新纸铺开。

监门佐吏继续道:“那批灰服不是宫中常服,是旧值房、门籍房、内侍监杂役合用的旧制。袖口有细叶纹,外圈一周,中间缺一处,是为了辨夜间值走,不入正品服制。”

许主事问:“何时废的?”

“三年前冬。”

王康手指微微一顿。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葛平死在三年前。

废服核销在三年前。

如今葛平又当值,又支钱,小满又看见旧灰服袖纹。

这三年前,像一只早埋好的旧钉,终于一点点从木板里露了出来。

东宫执事沉声问:“核销记录何在?”

监门佐吏看向那个背有些弯的老吏。

老吏忙把手里另一册送上。

“在、在这里。”

王康没有立刻翻。

他看着老吏。

“你叫什么?”

“回将军,小人吕安,旧服库管残册的。”

“这册子一直在你手里?”

“不是。”吕安立刻摇头,“册在库里,小人只管钥。今夜监门来查,小人才开了柜。”

“柜封如何?”

吕安脸色一白,低头道:“封未破。”

王康没有说话。

许主事已经明白,先一步走过去验册封。封绳确实旧,封泥也未破,边缘甚至有多年积灰。

又是太完整。

许主事看完,低声道:“封是真的。”

王康道:“记。”

赵录事立刻落笔。

“旧服残册封泥未破,封气过整。”

吕安听见“过整”两个字,忍不住抬头看了王康一眼,却没敢问。

王康这才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核销总数。

灰服六十七件。

第二页,是交割去处。

其中五十一件入焚毁。

十件改作库布。

六件另记。

王康的目光停在“六件另记”上。

赵录事也看见了,呼吸轻了半分。

许主事低声道:“另记?”

吕安忙道:“旧例。若衣料尚整,或袖口标纹未损,有时不直接焚毁,会裁作补布,或留作库样。”

“那六件去了哪里?”

吕安手一抖,翻到后页。

后页只有三行。

第一行:灰服二件,送门籍房作样。

第二行:灰服二件,送旧值房作样。

第三行:灰服二件,交葛平签收。

院里静了。

小满在苗氏怀里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像是被这两个字惊到。

葛平。

又是葛平。

王康看着那一行,许久没有说话。

赵录事的笔悬着,却不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