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环站在玄关穿衣镜前转了个身,月白色织锦旗袍裹着他偏瘦的身量,领口盘扣系得一丝不苟,腕上那块碧玉佩是上次西湖边两个“故人”送的,此刻安安静静垂在腰侧,一点温度都没有。他抬手拿过梳妆台上那枚戒指套进食指,指腹蹭过冰凉的钻石切面,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枚戒指算不上大,尺寸也就比普通婚戒宽上一圈,可整个戒托用特殊钛金打造,通体满钻镶嵌,连内环都刻着只有他能看懂的暗纹,业内师傅估过价,两百万都打不住。他知道老话说财不外露,可天生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好物握在手里,偏就忍不住戴出来,像小孩子藏不住糖,走到哪儿都要蹭一蹭纸包的香气。
可这枚戒指从来不是什么招摇的饰物,是一把藏在指尖的利剑。自从他三年前女装进华士集团做设计助理,家里那些八百年不联系的远亲,公司里点头之交的同事,一下子都成了常来常往的“自己人”。有人借着看手相摸他的手指,有人拐弯抹角问他手上戒指多少钱,有人明里暗里劝他拿出来给“亲戚家孩子当订婚信物”,演了一出出活色生香的财迷戏码,倒也帮他筛得清清楚楚:谁是真心待他,谁是冲着这枚戒指来的,门儿清。
今天下班从华士集团的总经理办公室出来,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他还在想那间办公室的装修——整面墙的胡桃木书架,地毯软得踩上去听不到脚步声,连窗边的圆珠笔筒都是定制的和田玉,磨得润润的,摆在那儿就说不出的舒服。可那笔筒邪性得很,华环发现快半个月了,每次只要一到下班,靠窗的位置总有蚊子绕着笔筒飞,飞着飞着就往玉面上撞,撞上去就没了影,像是被整块玉吞了进去,连个翅膀都剩不下。他问过董事长,老人家只笑着说“那是老物件,有灵气”,没再多说,他也就没再问,反正不耽误他画图,由着它吞蚊子去。
掏出钥匙开家门,玄关灯亮起来的瞬间,他就看见客厅餐桌上放着一个烫金红封,方正一个小本子,封面上两个字写得遒劲:婚书。
华环的心猛地一跳,走过去掀开封皮,指尖刚碰到内页,额角已经冒了汗。他活了二十三年,女装打扮快十年,相亲相了三四年,每次都逃不开一个规矩:相亲必须男方请客。一顿饭下来,少则两百,多则五百,他本来就是基层岗位,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每次相完亲,都得周末周日主动加两天班,把花出去的钱再挣回来,这么着已经三年了,年年如此,他早就烦透了这套规矩。
可这张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见面地点在城西湖边的晴光茶社,出钱方是女方,到场双方姓名写得清清楚楚,连茶费点心费都标好了整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根本不用他掏腰包。华环捏着婚书的边角,差点笑出声音——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把规矩做得这么明白的相亲,居然真的打破了男方必须请客的烂规矩,可笑着笑着,他又犯了难。
对方知道他是男的。
这事说起来也不怪谁,他习惯了女装出门,连身份证上都是寸头男装照,可这么多年走过来,早就把穿旗袍当成了日常。可这次相亲,女方明确知道他的性别,他到底该穿男装去,还是照旧女装出门?他在客厅转了三圈,摸了摸手指上那枚满钻戒指,又摸了摸衣架上月白色的旗袍,最终还是把手伸向了旗袍盘扣。
就做自己吧,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接受就谈,不接受拉倒。
收拾妥当出门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街道树影拉得老长,华环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指上的戒指突然微微发烫,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戒指跟着他五年,只有碰到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发烫报警,这么多年,已经试过不下十次了。他抬头往路对面看,黄昏的风卷着落叶飘过去,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线下,果然有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飘在人行道上,影影绰绰看不清样子,要不是戒指发烫,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华环攥了攥手指,脖子上挂着的忆圆珠突然热了起来,就是总经理办公室那个笔筒同款料子,是董事长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说他走夜路多,带个保平安。滚烫的温度从胸口蔓延开来,紧接着一道淡淡的黑光从珠子里透出来,顺着他的衣领往外飘,只不过几秒钟,刚才那些模模糊糊的鬼魅影子就烟消云散了,连风都变得清爽起来。
华环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忆圆珠,低声说了句“谢了”,转身拦了辆出租车往西湖去。
车开在路上,他靠着车窗胡思乱想,想起三年前刚到华士集团的时候,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揣着一张男装身份证,穿着女装来面试,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只有董事长,当时已经快八十的老人家,拿着他的设计图看了半个钟头,抬头只说了一句“设计看本事,穿衣是自己的事,留下吧”。后来他才知道,董事长年轻的时候,就见过像他这样的人,那时候容不下,现在时代好了,总得给人一口饭吃。
不到半个小时车就到了晴光茶社,华环刚进门,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穿素色连衣裙的姑娘,看见他进来,笑着站起来招手,一点诧异的表情都没有。他走过去坐下,姑娘给他倒了一杯碧螺春,开口第一句就是:“我知道你是男的,也喜欢你女装的样子,我就是觉得,相亲不该让男生次次花钱,这不公平。”
华端捧着茶杯,一下子就红了眼眶,这么多年,他听过无数人说“你一个男的穿女装变态”,听过无数人说“既然你是男的,就该你请客”,哪怕是那些同意相亲的,也总把“你男装请客天经地义”挂在嘴边,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不公平”。
两人聊了快两个钟头,从设计聊到西湖的雨,从三年相亲的糟心事聊到各自的爱好,姑娘一点都不介意他的女装打扮,甚至还夸他旗袍的盘扣绣得好看,问他是不是自己绣的。华环笑着说对,从小跟着奶奶学刺绣,盘扣都是自己做的,姑娘眼睛亮得厉害,说自己一直想学,没人教,下次能不能教教她。
快九点的时候,茶散了,姑娘抢着买了单,一分钱都没让他掏,正好对上婚书上写的数目,华环出门的时候忍不住笑,说这真是他三年相亲,头一次不用周末加班补支出。姑娘也笑,说以后要是常常见,我次次都买单,你不用加班。
往车站走的时候,要穿过一片湖边的柳树林,树影浓密,路灯隔得远,光线暗得很,华环刚走进去两步,手指上的戒指就疯狂发烫,烫得他指尖都疼,胸口的忆圆珠一下子就热得像块烧红的炭,他心里明白,这次来的不是小角色,不止一个。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柳树后面慢慢飘出来十几个影子,个个青面獠牙,拖着长长的黑尾巴,最前面那个,声音沙沙的:“把戒指和忆圆珠交出来,我放你走,不然今天就吞了你。”
华环反而不慌了,他摸了摸胸口滚烫的忆圆珠,又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冷笑一声:“这两样东西,都是我的命,想要,就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
话音刚落,忆圆珠突然爆发出一道浓烈的黑光,从他胸口窜出来,一下子就把整个柳树林照亮了,那些鬼魅被黑光一照,发出刺耳的尖叫,瞬间就消了三四个,可剩下的还是往前扑,显然是冲着戒指来的。这枚戒指钛金镶钻,本身就带着极阳的气,华环把戴戒指的食指伸出去,一道金光从钻石里透出来,和忆圆珠的黑光撞在一起,整个树林瞬间像白天一样亮。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跟他说,这枚戒指是祖上传下来的,专门镇邪,亿圆珠是深海老玉,能驱阴,两样东西戴在身上,只要心正,就什么邪祟都不怕。华环还是一如既往的心里撒个谎以壮声色。。刚才那道金光一出来,剩下的鬼魅开始往后退,最前面那个大头目吼着:“我们就是拿一样,又何必赶尽杀绝!”
华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亮:“我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你们三番两次在路上堵我,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今天就让你们知道,这西湖边,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金光和黑光交织在一起,那些鬼魅一个接一个被光吞进去,再也出不来,最后那个大头目想跑,被一道金光追上去,瞬间就化得干干净净。风停了,树林里恢复了安静,忆圆珠慢慢凉了下来,戒指也回到了常温,只有地上落了几片柳树叶子,证明刚才那场打斗真的发生过。
华环呼了一口气,靠着柳树歇了歇,刚拿出手机想打车,就看见刚才那个姑娘从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他刚才落下的一把折扇,看见他就笑:“我就说你落了东西,追过来给你送,刚远远就看见你站在这儿说话,还以为你打电话呢。”
华环愣了,他接过折扇,看着姑娘一脸平静,忍不住问:“你刚才……没看见别的东西?”
姑娘歪歪头,笑了:“看见什么呀,就看见你站在柳树下,树影晃来晃去的,怎么了?”
华环也笑了,把折扇打开,摇了摇:“没什么,谢谢你追过来送扇子。”
他知道,忆圆珠挡了所有不干净的东西,普通人看不见刚才那场打斗,挺好的,用不着让普通人沾这些阴晦的东西。
两人一起往公交站走,湖边的风带着荷香吹过来,姑娘突然说:“其实我爷爷以前也说,这西湖边晚上常有不干净的东西,你说,真的有鬼魅吗?”
华环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又摸了摸胸口的忆圆珠,笑着说:“有也不怕,邪不压正,只要心正,什么鬼魅都不怕。更何况,有的人看起来是男是女都说不清,可心是正的,比那些衣冠楚楚的坏人强多了。”
姑娘点点头,指了指前面的公交站:“我车来了,下次联系,记得下次我们换个馆子,我还是买单。”
车来了,姑娘挥挥手上车,华环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才转身上了自己那班。车开在西湖边上,路灯一盏接一盏晃过车窗,他看着窗外的湖水,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餐桌上那封婚书,想起这三年相亲花出去的几千块钱,想起每次周末加班补亏空的日子,想起刚才姑娘说“这不公平”,忍不住嘴角上扬。
手指上的戒指凉丝丝的,胸口的忆圆珠安安静静,没有一点温度,刚才那场打斗就像一场梦,可他知道,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上,有贪财的亲人,有排外的同事,有躲在暗处的鬼魅,可也有记着你好的董事长,有懂你的不公平的姑娘,有祖上传下来帮你镇邪的戒指,有老董事长送你的保平安的忆圆珠。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下车往家走,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起来,他看见餐桌上那个空了的红封,突然想起那个吞蚊子的和田玉笔筒,想起那些蚊子飞进去就消失不见,原来那个笔筒,也是一块由忆圆珠汗润泽有如超力量,和他胸口这个,是一块料子开出来的,本来就是用来吞阴驱邪的。董事长早就知道他会碰到这些东西,所以才把笔筒放在他办公室,又送了他一块随身带。
他走到梳妆台前,摘下旗袍,摘下戒指放在首饰盒里,把忆圆珠摘下来放在枕头边,躺到床上,关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首饰盒上,满钻的戒指反射着淡淡的光,忆圆珠安安静静躺在枕头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今天真算是好日子,破了三年的规矩,碰到了懂你的人,还清了一波跟着你好久的鬼魅,连钱都没花一分,不用周末加班补亏空。华环躺在黑暗里,摸着枕头边冰凉的忆圆珠,忍不住笑了,他想,原来这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带着一把利剑招摇,自然能试出人心好坏,你带着一块暖玉防身(由忆圆珠汗浸润泽),自然能驱走阴霾鬼魅,哪怕你打扮得和别人不一样,哪怕你走了一条和所有人都不同的路,只要心正,就总有好事等着你,总有一天,会有人对你说,这不公平,我来买单。
窗外的蚊子绕着路灯飞了两圈,没往窗里来,安安静静落在草地上,月光漫过窗台,落在华环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没有鬼魅打扰,没有噩梦惊醒,只有忆圆珠淡淡的凉意,陪着他安安稳稳,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