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残村幽灯

七日光阴倏忽而过。

田坂原野与仙室山之间的官道上，三道身影缓步徐行。为首少女灵动跳脱，一路左顾右盼，眸光好奇地扫过沿途草木丘壑，与她背脊上那柄宽厚沉冷的斩马刀形成极致反差，违和感扑面而来。身后两道身影气质迥异，红衣之人负一杆寒铁长枪，枪身敛尽锋芒；白衣男子腰间悬一柄莹白长剑，剑鞘素净，隐有淡淡灵光流转。

残阳垂落，如熔金碎血泼洒在苍茫官道之上。四野鸟兽敛声归巢，晚风掠过枯草地，卷起簌簌轻响，天地间渐生暮色沉寂之意。

为首女子身着一袭浅碧烟罗襦衫，衣身暗绣青竹流云纹，纹路随动作若隐若现。素羊脂玉窄束纤腰，同色烟纱长裙垂落曳地，薄绿披帛松松拢在莹白肩臂间，随风微扬。她眉目清冽澄澈，眉宇间裹挟着将门嫡女独有的英挺风骨，清雅又飒然。

此人便是赶赴上庸的关家三小姐，关嫣。

此番同行，缘起各有心思。申仪念及师门，欲折返仙室山拜谒宗门；刘封则听闻仙室山灵气充裕，暗藏机缘，心中早已生出探寻之意。二人一拍即合，商定结伴同行。

谁料几日前，众人安顿好卫青家眷、整装启程之际，竟被关嫣强行缠上。二人无可奈何，只得默许她随行。

这位关家三小姐，性情向来反差极大。她修为已臻武道通脉巅峰，一身将门武艺，身姿飒爽利落，偏生性子跳脱顽劣，数日赶路下来，一刻也不得安分。

旅途伊始，她尚且处处针锋相对、言语打趣刘封，待察觉刘封性子冷淡、无意争辩后，更是彻底放飞自我，沿途四处奔走嬉闹。这般跳脱模样，直令申仪与刘封头疼不已，时时刻刻都要留心她的踪迹，唯恐她不慎走失。

暮色渐沉，远处炊烟寥寥。关嫣忽然眸光一亮，澄澈的眼眸泛起细碎光点，抬手指向官道左侧隐匿在暮色中的村落，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刘娃子，你看那边有座村落。此地距仙室山已然不远，天色将晚，不如我们在此借宿一晚，明日清晨再登山？”

刘封唇角微抿，已然生出几分倦意，本欲开口推辞，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下。自打同行以来，关嫣便执意喊他“刘娃子”，这称呼仿若乡间老农唤放牛稚童，粗粝又随意。二人为此拌嘴数次，少女却始终不知悔改，他此刻早已懒得辩驳。

一旁的申仪抬眸望向那座村落，白衣被晚风拂动，他缓缓上前一步，温和附和：“关姑娘所言有理。此刻夕阳垂落，若是继续赶路，抵达仙室山时必然已是深夜，山路幽暗，多有凶险。”

刘封默然颔首，算作应允。三人并肩调转方向，朝着村落行去。那村落虽在官道视野之内，路途却绕着荒草土坡，足足走了一刻钟，方才抵达斑驳老旧的村口。

关嫣脚步轻快，正欲径直踏入村中，身侧却骤然响起一道冷沉断喝。

“且慢。”

少女前迈的脚掌骤然悬在半空，身形一顿。她心头第一念便是恼怒，黛眉紧蹙，暗自腹诽此人定然又是故意找茬。她攥紧莹白粉嫩的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咬牙转头：“又干什么？今日你若说不出合理缘由，我便拧断你的脖颈！”

刘封眸光淡漠扫过村落，鼻腔轻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讥讽：“呵，当真是胸大无脑。”

“你说什么？！”

关嫣骤然蹙眉，快步上前，双手叉腰，姣好的面庞覆上一层薄怒，眉眼间锋芒乍现，一副非要与他争辩分高下的模样。

未等她再度开口，一旁的申仪已然跨步上前，出声打断二人争执，语气凝重：“刘封说得没错，此地确有异样。”

他目光沉沉扫向寂静的村落，暮色之下，村内屋舍错落，约莫数十户人家，规模不算小。此刻日薄西山，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喧杂之时，可整座村子死寂一片，无半缕炊烟升腾，听不见孩童嬉闹啼哭，亦无鸡鸣犬吠之音。

山野村落，家禽牲畜本就繁多，这般死寂，太过反常。

“除此之外，二位可曾嗅到异样气息？”申仪鼻尖微动，语气愈发低沉，“空气之中，裹挟着一缕极淡的布料焦糊味。”

闻言，关嫣方才收敛怒意，凝神望向村落。女子嗅觉本就远比男子敏锐，加之武道修行肉身凝练，感官远超常人。她琼鼻轻轻耸动，细细捕捉晚风之中的气息，下一瞬，眉宇骤然蹙起。

那缕焦糊味极淡极轻，混杂在暮春寒凉的夜风里，若有若无。她很快辨明气息来源，抬手指向村内西南方向的僻静小径：“味道是从那边飘来的。”

言罢，她敛去嬉闹神色，率先朝着小径迈步而去。

刘封紧随其后，望着少女认真辨息的背影，压低声音暗自呢喃：“这般灵敏，倒是生了副狗鼻子。”

此刻残雪初融，寒气弥漫山野，冲淡了大半异味，寻常武者根本难以察觉这缕微弱焦糊气息。

前方缓步前行的关嫣，听觉竟亦是敏锐，细碎呢喃一字不落落入耳中。她脚步一顿，猛然回头，杏目圆睁，怒瞪着刘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着深处行去。

刘封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心底暗自腹诽：听得这般清楚，耳朵怕不是也是狗耳朵。

申仪无奈摇头，默默跟上二人脚步。可不过前行数丈，周遭环境骤然异变。方才尚且蒙着一层昏黄残光的天穹，不知何时彻底暗沉下来，墨色天幕压落，笼罩整座村落。

灰白浓雾自地面荒草间缓缓升腾，丝丝缕缕，缠绕流转，阴冷湿气顺着衣缝侵入皮肉，刺骨生寒。

三人神色同时一凛，周身警觉拉至顶峰。右手不约而同落在随身兵器之上，指节扣紧柄身，肌肉紧绷，周身灵力悄然流转，随时准备拔刃御敌。

“彼此保持间距，切勿走散。”

刘封眼眸沉凝，漆黑瞳孔倒映着茫茫白雾，语气低沉肃穆。近日他专修精神识海，对周遭异变感知远超常人，已然察觉此地暗藏诡异气机。

关嫣回头瞥了二人一眼，虽性情骄躁，却也知晓轻重，沉默颔首，继续稳步前行。

申仪眸光审慎扫视四周，白衣在灰白雾气中格外醒目。清脆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划破死寂，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雪亮剑刃泛着凛冽寒光，在幽暗雾气中漾开一抹冷芒，声响在空寂村落里回荡，刺耳又突兀。

雾气愈发浓郁，白茫茫一片吞噬微光，咫尺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三人下意识收拢间距，后背两两相靠，互为防备，呈三角阵型，缓慢向村落深处挪移。

骤然间，一阵刺骨阴风席卷而过，阴冷寒风穿透衣物，刮得人肌肤生疼。道路两侧，一点又一点幽蓝色冷火悄然亮起，幽幽荧光，在黑暗中明暗不定。

三人心头警铃大作，周身灵力轰然外放，护体灵光隐隐浮现在体表，抵御周遭未知阴冷气机。凝神细看，方才看清那幽蓝火光并非鬼火，而是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