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望……北寒

整片墓园最上方的位置,一方石碑崭新规整,在一众粗陋墓碑中格外醒目。碑身打磨平整,刻字深浅分明,墨色字迹凝着淡淡的血气,未曾被风雪掩埋。

碑上大字清晰入目:卫青,越嶲郡登台县人,战死于三郡守卫战。

碑文下方,还有一行细密小字,镌刻着他的生辰年岁,字迹工整,是同僚特意为他细细篆刻。

石碑前方,厚雪之下,一截惨白的人骨隐约刺破积雪,骨面布满刀剑裂痕,是一节断裂的右手枯骨。

那是徐晃的右手。昔日战场之上,张飞怒起挥刀,斩断徐晃右手,机缘巧合之下流落此地,埋于卫青墓前。风吹雪动,白骨微露,静静陪着这座新坟,仿佛是宿命安排的羁绊,让敌对一生的两人,终在荒山野岭两两相望,长眠于同一片风雪之中。

众人脚步沉重,缓缓朝着墓碑走去。

尤以阿钰最为艰难。她怀中紧抱熟睡的孩儿,每迈出一步,身形便轻颤一分,脚下积雪绵软,却似有千斤重的锁链捆缚住她的脚踝。清冷的眸子渐渐蒙上一层氤氲水雾,视线朦胧模糊。

明明距离日思夜念的人越来越近,可那心底的牵绊,却愈发缥缈遥远,隔着生死天堑,触不可及。

寒风静默,落雪无声。

阿钰没有屈膝跪拜,只是静静伫立在墓碑之前,清冷的目光温柔描摹着碑上的名字,薄唇轻启,嗓音轻柔沙哑,消散在凛冽风雪里。

“阿火哥,我带着孩子,来看你了。”

阿火,是卫青的嶲族本名,是他年少之时,父母赠予的族中名号,藏着山野部族最纯粹的期许。

她恪守着嶲族古老的族规。嶲族民风纯粹,除却世代为奴的下人,族人终生不跪天地,不拜凡人。族中丧葬之法异于中原,族人逝去,不置棺木,不入厚土,只寻一处灵气汇聚的风水宝地,焚化遗体,男子以九块白石围拢骨灰,女子以七块青石堆砌坟茔,归于自然,不染凡尘。

可卫青身属军旅,战死沙场,只能依中原军制,黄土埋身。

刘封静立一侧,默然旁观。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女子的魂魄情绪平缓却浓烈,这个偏居南疆的古老民族,情感素来含蓄内敛,从不直白宣泄悲喜,可每一缕情思都真挚纯粹,不染杂质。阿钰轻声絮叨着过往的细碎回忆,平淡的字句里藏着绵长思念,轻易将旁人拉入她与卫青的过往故事,山间的寒风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关嫣垂落眼眸,少女心性本就感性柔软。她素来见惯江湖杀伐、军营铁血,本以为乱世硝烟之中,早已看淡生死离别,不会为儿女情长动容。可此刻望着风雪中孑然独立的素衣女子,听着细碎温柔的低语,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冻结在微凉的下颌之上。她悄悄抬手,用衣袖拭去泪痕,不愿在此肃穆之地失态。

申仪立于坟旁,眼神怔怔凝望着风雪中的那道倩影,周身血气翻涌,满心愧疚难以平息。此战之中,他若是布局再周密一分,防守再严谨一寸,或许便不会痛失同僚,不会让这位女子独守孤雏,空对寒坟。风雪吹乱他的发丝,万般悔恨,终究只能压入心底。

山间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呜咽,落雪簌簌。

就在众人各自沉湎于思绪之时,阿钰忽然低头,望向襁褓之中眉眼含笑的婴孩。婴儿似是感知到周遭肃穆的气氛,不哭不闹,小小的拳头轻轻攥起,模样乖巧惹人怜爱。孩童眉心隐有一点极淡的寒芒一闪而逝,无人察觉,那是这片寒雪忠山赠予他的无形印记。

她抬首望向刘封,神色郑重,言辞恳切,微微躬身行礼。

“刘将军,民女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将军应允。”

刘封神色肃穆,微微抱拳回礼,语气温和:“弟妹但讲无妨。”

“孩子的嶲族名,族中长老早已授下,遵循部族古法,永世不改。”阿钰指尖轻轻拂过襁褓,目光温柔缱绻,“可阿火生前曾于信中言明,要等重返登台县,亲手为孩儿取一个汉名。可惜天意弄人,他终究没能等到归乡那日。”

她抬眸望向墓碑上的名字,眼底水光闪烁,语气愈发郑重:“今日孩儿前来拜谒生父,此地风雪为证,忠魂为鉴,还请将军在阿火面前,为这孩子赐一个汉名。”

此言落下,周遭风声似是骤然凝滞。

这并非简单的取名托付,是一位遗孀当着亡夫忠魂的面,将孩子的前路、卫家的未来,郑重托付给军中主将,是乱世之中最沉重的信任。

刘封敛去周身散漫的气息,神色庄重肃穆。他抬眼环视四方,满目银装素裹,寒雪漫山,荒坟连绵,冷风裹挟着淡淡的亡魂灵气萦绕周身。他沉默思索片刻,目光落回墓碑之上,缓缓开口,字字沉稳有力。

“此间风雪满山,忠骨长眠寒土。便唤他——卫北寒吧。”

“北,念其父埋骨北疆,镇守西域城关;寒,记这片漫天风雪,铭记乱世苍凉。愿此子长大成人后,永记其父忠魂,不忘今日这片埋骨之地。”

一字一句,落于风雪之间,回荡在寂静山腰。

“卫北寒……”

阿钰轻声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温柔,郁结的心结悄然舒展。她对着刘封深深一揖,语气满是诚挚感激。

“多谢将军。此名甚好,终究是了了他们父子一桩心愿。”

寒风再起,漫山白雪轻轻浮动,细碎雪花落在墓碑之上,缓缓覆盖碑面字迹,又被山间微风轻轻吹散。墓前那截惨白枯骨,在风雪之中泛着微弱的冷光,似是亡魂有感,默默庆贺孩儿得名。林间无数微弱魂火轻轻摇曳,像是无数无名军魂,为这名新生婴孩无声祝福。

半刻钟后,众人收敛心绪,默然转身,踏着积雪缓步下山。无人言语,每个人都将心事藏于风雪之中,脚步轻缓,不愿惊扰满山沉眠亡魂。

人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石阶尽头。

唯有满山孤坟,静立于风雪之中。无数沉眠的军魂,静默遥望山下那座历经战火、短暂安宁的西城,看白雪年年覆荒冢,看寒风岁岁守忠魂,看这乱世山河,静待来日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