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烟枪

下午的路程更加沉闷。阳光勉强穿透雾气,但没什么暖意。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不时要爬坡过坎,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伙计们不得不经常下来推车。千灵也被叫下来,用他那瘦小的肩膀,顶着冰冷的车板,和那些壮汉一起发力。沉重的车身每前进一寸,都像要压断他的骨头。汗水混着泥污,浸透了衣服,背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摩擦和用力下传来阵阵刺痛。左肩胛下的天使烙印微微发热,似乎想缓解那疼痛,但效果微弱。

韩老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次,千灵实在力气不济,脚下打滑,差点被车轮碾到,被旁边一个伙计眼疾手快一把拽开时,韩老四才冷冷地扔过来一句:“废物点心,看着点路!”

千灵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没吭声,继续默默走到车后,用肩膀抵住车板。右手的镰刀烙印没有任何反应,但它传递来的那丝冰冷意念,却让他剧烈的心跳和肌肉的颤抖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仿佛在剥离那些无用的情绪,只留下“用力”这个简单的指令。

傍晚,车队在一个背风的小山坡下扎营。这里似乎是个临时的歇脚点,地上有前人留下的篝火痕迹。伙计们熟练地卸车、喂牲口、捡柴生火。千灵被分派去附近的小树林里捡拾干树枝。

树林里光线昏暗,枯枝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千灵抱着尽可能多的枯枝,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就在他快要走出树林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快速移动的灰影。

是一只野兔,受到惊扰,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慌不择路地朝着营地相反的方向逃跑。

千灵脚步顿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左手微微抬起,掌心对着野兔逃跑的方向。体内那股沉寂的、冰冷的意念似乎被那快速移动的猎物刺激了一下,微微一动。但也就仅此而已。镰刀虚影并未出现,也没有任何力量离体而出。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用这力量去捕捉猎物。

野兔很快消失在灌木深处。

千灵站在原地,抱着枯枝,看着野兔消失的方向,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如果……如果能抓住它……晚上或许就能吃点不一样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他摇摇头,转身继续往营地走。

晚饭依旧是那锅糊糊,只是更稀了,肉干和菜叶的影子都几乎找不到。伙计们骂骂咧咧地喝着,抱怨着韩老四抠门。千灵默默吃完自己那一份,走到小溪边,就着冰冷的溪水,把脸上、手上、衣服上能擦掉的泥污尽量清理了一下。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伤口被冷水刺激,又是一阵刺痛。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橘黄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一些寒意,但也拉长了人影,让那些汉子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更加粗犷和难以捉摸。韩老四和两个心腹围坐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发出低沉的笑声。其他伙计散坐在周围,有的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有的靠着货物打盹,有的则拿出随身的小酒壶,抿上一口劣质的烧酒,发出满足的叹息。

老烟枪坐在火堆旁,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在火光中升腾。他看到千灵清理完回来,蜷缩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便用烟杆敲了敲地面,含糊地说:“小子,过来,烤烤火,夜里冷。”

千灵犹豫了一下,挪了过去,在离老烟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篝火的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让他冻得有些麻木的手脚慢慢恢复知觉。

“第一次出远门?”老烟枪问,眼睛依旧眯着,看着火光。

千灵点点头。

“家里人放心?”老烟枪又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千灵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老烟枪没再问,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他像是在对千灵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黑石城……那地方,比绿叶镇大,人也更杂。像你这样的半大孩子,没个依靠,去了就是棵草,谁都能踩一脚。”

千灵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篝火中噼啪爆开的火星。

“韩老四那人,心黑。”老烟枪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盖过,“他肯带你,不是发善心。阿木那小子肯定塞了钱。但到了黑石城,钱货两清,他绝不会再多管你半分。说不定……看你还有点力气,直接把你卖到哪个黑作坊、矿坑去,也不是不可能。”

千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老烟枪。火光映照下,老烟枪布满皱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表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千灵轻声问。

老烟枪又嘬了口烟,半晌才道:“看你顺眼。也看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似乎在千灵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不一样。不像个认命的孩子。”

千灵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布满细小伤口和水泡的手。认命?他从未认过命。从村里逃出来,从森林里走出来,不是为了认命。

“到了黑石城,别在码头、货栈那些乱糟糟的地方瞎晃。往城东走,那边有些老街区,虽然破旧,但多少还有些规矩。找个最便宜的、不用登记身份的客栈先住下,别露财,别惹事。然后……”老烟枪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去找‘老鼠巷’。巷子尽头,有家没有招牌的铁匠铺,铺主是个独眼老头,姓冯。就说……是老烟枪让你去的。看他能不能给你指条活路,或者……给你找个能暂时落脚、学点本事的地方。记住,别跟任何人提你从哪来,武魂是什么,除非你想死得快一点。”

说完这些,老烟枪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篝火燃烧时产生的幻觉。

千灵把“老鼠巷”、“独眼冯铁匠”这几个词牢牢刻在脑海里。他不太明白老烟枪为什么要帮他,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干瘪老头,和那些麻木的伙计、冷漠的韩老四,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或许,就像阿木一样,这世上总还有一些人,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释放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