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叨扰了,不置可否借院子暂歇一下?”
汉子收回了目光,朝站在一旁的孙掌柜客气道。
“自然,王大牛,去搬凳子。”孙掌柜点点头,应道:“秦二,去泡上热茶。”
两少年闻言忙碌一番,而那独眼汉子便领着身后的众人坐到院中,就着秦二端来的热茶,从怀里掏出冰冷的吃食吃了起来。
“劲儿哥,他们咋没挑人,还在这歇上脚了?”
少年们自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姜劲却看的明白。
这孙家学堂里的少年,恐怕没有一个被看上的。
在这歇脚,恐怕只是为了恢复体力,朝下一个地点行进。
但为何一个都没看上,姜劲也有些纳闷。
按理说,这些天这院子里也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伙人了,有养鬼的,有拜邪的,有带官气儿的,还有的是些个人的传承。
哪伙也都发现了心仪的苗子,也都抛出了橄榄枝。
而其余少年心中大概也都有了自己心仪的地方,之所以没跟着走,也是想再等等,看有没有好的。
反正短时间内这些人都会在各个庄子游走,只要决定去哪,也不愁找不到他们。
可要论排场,这伙江湖人是最小的,但为何偏偏他们的眼界如此高呢?
一旁的孙掌柜似乎看出了姜劲眼底的疑惑,慢悠悠的走到姜劲身边,小声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走江湖的,穿着打扮还没那些拜鬼的体面,为何挑人眼界却这么高?”
姜劲还没说话,一旁的王大牛已经开了口:
“是啊掌柜的,咱这学堂是周围庄子中最好的,前几天连衙门当差的官人到这都看中了几个苗子。”
“这些走江湖的泥腿子,眼界难不成比那官人还高?”
孙掌柜闻言笑着摇摇头,说道:“你们这些没出过庄子的雏儿,哪里懂得这些。”
“那官人、拜邪的都是替上面来收苗子,本着的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为即便苗子跟自己走了,也不一定跟自己再有啥交集。”
“可这走江湖的就不一样了,收进来之后是要跟着自己学手艺的,不单如此,收了苗子,代表着以后都要带着苗子走江湖,挑选得自然严格些。”
“事实上,咱这院子,能被江湖人收了的,好几年也出不了一个。”
王大牛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但姜劲却早已经从孙掌柜的话里咂摸出了滋味。
那些官人、养鬼拜邪的来收苗子就好比公司的人力招聘,都是给公司打工的,要求自然就少了些,只要要求的技能掌握就可以,很少有对人品有什么硬性要求的。
而面前这些江湖人,才更像是老一辈的招收学徒,收进来以后,是要自己亲自带的,而且之后极大可能是要跟着自己走江湖的,要求自然就多了。
掌握了多少技能,反倒不是第一位,心性,人品甚至家境,都很重要。
毕竟,谁也不想有一天走江湖遇到危险时被自己人捅刀子。
“看来,自己刚才想错了,这些江湖人的挑选并没有结束,甚至说,到了此刻才刚刚开始。”
姜劲望着面前吃着东西,互相闲聊的几个江湖人,心下想道,却并没有因此而刻意做些什么展示自己。
其一是倘若这世道真的遍地邪祟,与拜个邪物做靠山,在邪物庇护的地盘生活相比,跟着这些走江湖的染上怪事的几率一定要高出很多。
其二,自己作为穿越到此的外邪,想的自然多些。
这帮江湖人怕收的苗子坑了他们,他也同样怕他们坑了自己。
毕竟作为学徒到了江湖上,莫说他们有了使坏的心思,就是把自己当做趟雷的棋子,恐怕自己有十条命也不够送的。
于是便双手插进袖口,站在一旁听着他们闲聊起江湖上的一些传闻。
那些‘绝户苗’倒没反应过味,还以为自己没被选中,顿时没了兴致,嘟囔着各自散开。
这时,姜劲注意到坐着的江湖人中,有一个身材精瘦,面容看着很不起眼却又有些莫名熟悉的男子,边吃着手里的东西,边总是装作不经意的回头望向一旁的灶房方向。
灶房里此刻正不断传出劈柴的声音——是秦二。
秦二自打知晓自己身子养不了鬼之后,便把院子里所有的杂活承包了下来,此刻,他瘦弱的身躯正举着一把与其身高相差无几的斧头,劈着面前的木头。
他劈柴的方式很特别。
手里的斧头斜拖在地上,眼神也极其专注,没被周围的声音吸引,只盯着面前木柴的纹理。
一旦看清,便腰身扭动甩起手中斧头,‘咔嚓’一声,几乎仅凭着惯性,那柴火便顺着纹理均匀裂开。
很快,他便劈完了一堆,也不歇息,而是默不作声的放下斧头,开始清洗早晨堆积的碗筷。
他洗的极慢,也极其认真,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做杂役,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修行。
姜劲知道他此时的状态,自己在前世大学面临期末周时,临时翻开崭新书本进行突击复习时,也偶尔会进入这种物我两忘的状态。
精瘦男子此刻已经站起身,缓缓来到灶房旁边,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的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孙掌柜见状,虽没说什么,但眼底还是流露出一丝欣慰,低头跟一旁同样注意到的姜劲说道:
“那个瘦弱汉子,可不能小瞧,他可是把戏门里的。”
姜劲听掌柜的说起那男子的来历,蓦然一愣,总算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男子了。
就是在庄子宗祠认祖宗那天,这男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想到此刻在这里遇见了。
那精瘦男子看着秦二,眼底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毕竟自己这行当里,机灵鬼常见的多,但能把劈柴,刷碗这些最简单的事做到如此极致的笨功夫和极致的耐性,才是最难得的。
但却没做任何表示,而是缓缓回到座位,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其他几位闲聊了起来。
此刻院中的几个江湖人就着热茶吃了些吃食后,身子便暖和了起来,开始东南西北的聊着各自路上遇上的奇事,姜劲在一旁边活动手脚,边听着他们的闲聊。
这个说他在走江湖时候遇到一个庄子,会把寿命无多的祖宗炼制成能护身子的物事用,看着邪性无比。
那个说他在来的路上遇到一对女的,是请堂口的老仙家,路上聊说是要来找什么东西,看着本事不小,朝百里镇的方向去了。
还有的说在百里镇最近新来了个妙手神医,擅长行针,连那些中邪闹祟的都能治好,可惜就是收费太黑。
姜劲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他们闲聊,也开了眼界,对这光怪陆离的地界多了几分了解。
这时,那个独眼龙的汉子忽然凑到几人身前,悄声说道:
“对了,你们听说了么,索魂陈家几个年轻小辈来了百里镇,似乎要把那皮娘娘的地盘占下,这几天正跟那庙儿神教斗的不可开交呢。”
姜劲闻言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