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猎物和猎人

清早八点,宝隆医院门口。

初冬的日头是冷的,透过法国梧桐那光秃秃的枝桠,在路面上筛下些斑斑驳驳的白点。

陆离老早就到了。

而伊丽莎白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余响出现的。

今日的她没穿那身象白罩衫,倒是一袭墨绿色的英国细羊毛呢裙装裁剪得极服帖。裙摆温顺地垂到小腿肚,外面则罩着同色系的双排扣长大衣,这把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女人的目光一下便捉住了陆离。

“陆先生,你很准时。”

德国人说的英文总是带着点巴伐利亚式的腔调。

说得快,且硬,但透着干练。

“希姆莱医生,您也早。”陆离微微点头,英文口音里竟找不出什么破绽。

伊丽莎白那双湛蓝眸子里的讶异这回是明晃晃的了。

“你的英文……比我想的要好得多。不止是流利,用词、腔调,都很有……味道。麦格中学的底子这样扎实?”

陆离心知饵得下得够香,鱼才肯靠前。

于是他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赧然与向往,语气也放得轻缓:“学校里鹦鹉学舌,打点基础罢了。后来……自己胡乱找些旧书报看,譬如过期的《字林西报》合订本,亦或是再去歌厅跟着哼哼几句。倒是让医生见笑了。”

“自学?靠报纸和歌厅?”伊丽莎白挑了挑眉,只是笑意却是愈发深了,“在上海,像您这样有心又有悟性的年轻人,不多。”

“乱世里讨生活,多认几个字,多懂几句话,总不是坏事。”陆离将话头轻轻拨回,目光坦然迎上她的审视。

“那么,医生今天想从哪里开始逛逛这上海滩?”

“看电影如何?听说大光明戏院有新到的好莱坞片子。我很想看看,你们东方的影院是怎样的光景。”

这提议正合陆离心意。

大光明戏院,那正是上海顶时髦的地界。

是洋人、阔少、摩登女郎的聚集地————灯光暗,人影杂,正是观察与被观察的好去处。

“极好的主意。”陆离颔首。

去大光明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而伊丽莎白的话头密得很,像春雨一般,滴滴答答的全落在陆离身上。

两人谈笑间,她也似乎总是会在不经意地调整着步幅和姿势,在人群稍有拥挤或转弯时,用那包裹在柔软羊毛呢下的丰腴似有若无地轻蹭过陆离的手臂或肩侧。

“陆先生平日除了卖报、习武,还读些什么书?”伊丽莎白的语调轻松愉悦,身体却又在躲避一辆黄包车时不着痕迹地贴近。

陆离刻意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但也是答得谨慎,言辞间有意无意地给其描摹着的是一个,有心向学但偶有愤懑却又无力改变的底层青年画像。

陆离虽说已然克制,但言辞谈吐间的常识和认识,还是让伊丽莎白暗自心惊。

这真的只是个乡下的小赤佬吗?

大光明戏院门口,巨幅海报上的西洋女郎笑靥如花。印度门童躬身拉开门,里头是另一个世界:暖烘烘的气息混着各色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水晶吊灯亮得晃眼,丝绒座椅软得陷人。而西洋乐队在乐池里奏着轻快的调子,音符则在金碧辉煌的穹顶上四处乱跳。

他们坐在中排。

银幕上,金发碧眼的男女正在华丽的布景里跳着踢踏舞。

脚步噼啪,笑容炫目。

陆离的目光却很少停留在那上面。

他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察觉,伊丽莎白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电影上——她常常微微侧首,目光长久地描自己的侧脸。

从脖颈的线条,到喉结的起伏,乃至扶手上那双带着旧茧的手。那眼神全然不似看一个有趣异性该有的悸动,倒像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一件新奇的标本。

就在电影过半,影院内光线最暗的时刻之一。

伊丽莎白忽然轻轻“哎呀”一声,微微蹙眉间身体向陆离这边倾斜,小手顺便伸向自己的小腿。

“好像有什么东西……”她低声用英文说道,手指却撩起一侧的裙摆。

女人的动作不大,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让近在咫尺的陆离看清————她腿上穿着的是极薄的肉色丝袜,袜口上方,一抹精致的黑色蕾丝吊带紧紧缚在大腿根部,延伸入裙摆深处的阴影。

她似乎只是整理了一下,指尖在吊带上轻轻一拨,便迅速放下了裙摆。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接着女人便重新坐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那惊鸿一瞥,还是让陆离感到自己的心跳在瞬间漏了一拍————并非因为情动,而是因为这赤裸裸的试探。

陆离也佯装被一段精彩片段吸引,手掌不经意地轻轻搭在女人的小手上。

触感冰凉,细腻,光洁。

伊丽莎白却没有躲,反而在昏暗变幻的光影里侧过头对着他嫣然一笑。那笑容被银幕上忽明忽暗的光映着,竟显出几分暧昧来。

然而陆离心下一沉——数据面板空空如也!没有预料中的任何显示!

电影散场,灯光大亮,人群如潮水般涌出。

他们出来后已近晌午。

伊丽莎白提议去霞飞路上一家俄侨开的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馆用餐,说那里的罗宋汤和罐焖牛肉很正宗。

两人落座后,侍者递上菜单,上面俄文、法文、中文杂陈。

伊丽莎白将菜单轻轻推到陆离面前,而陆离他并不推辞的坦然接过。

随后他又用英文向侍者仔细询问了几道菜的细节,然后为两人点了红菜汤、罐焖牛肉配黄油米饭、黑列巴,餐后要了红茶和拿破仑蛋糕。

陆离点菜时语气从容,对西餐礼仪的熟稔仿佛与生俱来,倒是让伊丽莎白愈发多的着迷了。

尤其用餐时,少年刀叉起落无声,手腕稳定,姿态自然而舒展,毫无底层少年初入高级场所的局促。

伊丽莎白慢慢切割着盘中炖得烂熟的牛肉,湛蓝的眼眸在杯盏交错间愈发深邃,接着便是你一句,我一言的暧昧时刻了。

于是午餐便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只不过最后,伊丽莎白坚持付了账。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霞飞路上电车叮当,穿着裘皮大衣的俄侨妇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走,长衫先生与西装职员在梧桐树下擦肩。

伊丽莎白在树下站定,忽然转过身面向陆离。她脸上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红晕。

紧接着,她微微垂下眼,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

“陆先生,今天……我过得非常愉快。”

伊丽莎白上前半步,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陆离左侧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在民国街头,这样的组合和行为已然算是惊世骇俗,自然引来不少侧目。

“希望……我们很快还能见面。宝隆医院,或者……任何你觉得方便的地方。”

陆离面上适当地露出几分东方男子含蓄的窘迫。

他后退半步之后,再彬彬有礼地颔首回应:“承蒙款待,希姆莱医生。我也很愉快。再会。”

陆离转身离去,并没有回头。

但他却清晰地觉着身后的那道眸光如同蛛丝一般一直紧随着不放。

待陆离一过街角,便闪身钻进一条挂着“正章洗染”招牌的僻静弄堂。

紧接着他几无声息地快速穿行,绕了一个小圈,又从另一头悄悄靠近路口,借着一家烟纸店斑驳招牌的遮挡回望。

只见伊丽莎白脸上所有那些生动的、好奇的、带着暖意与羞涩的表情,在陆离身影消失的刹那褪得干干净净。

她从手袋里拿出银烟盒,磕出一支细长的俄国烟点燃,烟雾从她唇间吐出,模糊了那双过于湛蓝的眼眸。

一个穿着深色驼绒大衣的浅金色短发的男人,不知从何处悄然出现在街角。

对方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头用德语快速说道:“小姐,为什么不动手?目标特质明显,正是极好的样本。强行带回,效率最高,总部已在催问进展。”

伊丽莎白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声音冷冽之余,与方才判若两人。

“汉斯,一只心甘情愿的小白鼠,和一只被打晕了被拖进去的小白鼠,它们的神经反应、分泌数据、乃至生命力量的呈现方式,会一样吗?”

“尤其是他这样的……敏感,戒备,却又藏着巨大潜能的个体。东瀛人那边动作是快,居然用那些粗劣的催化手段。可他们那竭泽而渔的法子,得到的不过是些是残次品。我要的是尽可能的完美。”

汉斯眉头紧锁之余额上青筋微显:“可是时间紧迫,小姐!上海局势复杂,目标自身也在变化,且已与本地的官方异能者有了牵连。夜长梦多!而且……您今天的手段,是否过于……”

“时间?手段?”伊丽莎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诮。

“汉斯,记住,这是我的私人学术兴趣,是我的爱好。我可以看在兄长和你们公司合作的份上,帮忙观察、记录、分析,但我不是你们的雇员。”

汉斯脸上这才掠过一丝压抑的怒意,声音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但总部的命令是尽快获取有效样本……”

“命令?你可以直接发电报给我亲爱的哥哥。你告诉他,他那位在远东游学的妹妹,发现了一只极其有趣小白鼠。我正在用我自己的方式,饲养它,观察它,引导它。你问他,是想要一只可能在粗暴手段下彻底毁掉的潜在宝藏,还是愿意多等些时日,换一份未来或许能颠覆某些认知的长期观测报告?”

听到伊丽莎白提到其兄长,汉斯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脸上的急切与不服瞬间被忌惮所取代。

于是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低下头:“是,小姐。我……明白了。我会向柏林方面汇报您的方法与……进展。”

伊丽莎白不再看他,随后将还剩半截的烟蒂丢在地上,用锃亮的黑皮鞋尖缓缓地碾灭,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阴影下的一辆黑色轿车。

汉斯小跑上前,为她拉开车门。

随后,车子低沉地轰鸣着,然后滑入了霞飞路下午的车流。

弄堂深处地阴影里,陆离缓缓的探出身子来。

“德国人……公司……哥哥……东瀛人……活体标本……还有这种观察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