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原地,暮色像一片正在缓缓下沉的、温暖的潮水,一点一点漫过他的脚踝,淹没他的膝盖,最终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他的手还保持着递出竹剑的姿势,掌心空空荡荡,仿佛还残留着那两柄竹剑坚实的质感,以及……她指尖划过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道单薄的身影,握着两柄与她那身素雅布裙格格不入的、笨拙的竹剑,消失在山坡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草木之间。她没有回头。
风从院中穿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又落下。竹屋的烟囱里,那缕炊烟已经散了。厨房里,再没有切菜和淘米的声音。一切,都重新归于寂静。
这种寂静,与他在三更天时所习惯的,那种蛰伏于黑暗中的死寂不同。那是一种属于等待的,带着温度的寂静。
他的目光,从她消失的山坡,缓缓收回,落在了自己脚边。
一地狼藉。
那个被她失手打翻的木盆,歪倒在一旁。青翠的菜叶散落满地,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那是她准备的晚餐。
陆沉的视线,在那片狼藉上停留了很久。
作为一个杀手,他习惯了在任务完成后,抹去一切痕迹,让现场恢复到一种冰冷的、无人踏足过的死寂。
作为一个伤患,他习惯了接受,习惯了旁观,习惯了将自己当成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多余的存在。
可现在,他不是杀手,也不是伤患。
他是……一个同路人。一个刚刚才用自己的刀,为他的同路人,造了两柄用来“学”的剑的,奇怪的师父。
这个认知,像一粒刚刚破土的种子,在他那片早已化为焦土的心田里,顶开了第一块坚硬的石板。
他弯下腰。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弯腰,是为了拾起掉落的兵器;是为了检查尸体上的致命伤;是为了在泥泞中,寻找敌人留下的蛛丝马迹。
但这一次,他弯下腰,伸出的手,拾起的,是一片沾着泥土的,青翠的菜叶。
菜叶的边缘,还带着水珠,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种属于“生”的质感,鲜活,脆弱,与他那双习惯了触碰冰冷钢铁和温热血液的手,格格不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有些笨拙。
他将那片菜叶,放回木盆里。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他将所有散落的青菜,都一一捡拾起来。他做得异常专注,仿佛这不是在收拾一地狼藉,而是在执行一项需要绝对精准和耐心的任务。
他将那些沾了泥土的菜叶,用清水重新冲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回厨房的灶台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走回院子。
他看到了那两截被他用刀锋削断,深深插入泥土里的青竹。竹身已经停止了颤动,像两座沉默的墓碑,兀自立在那里。
这是他刚才的“课”。一堂充满了暴力与威胁的,无声的课。
他走上前,伸出手,握住其中一根竹子。他发力,将它从泥土里拔了出来。竹子的根部,带着一大块湿润的、黑色的泥土。
他将两根竹子都拔了出来,然后用那把依旧挂在他腰间的黄杨木药锄,将地面上那两个深坑,重新填平、踩实。仿佛那两道充满了侵略性的痕迹,从未出现过。
他扛着那两根沉重的青竹,走到屋后的柴房。他将竹子架在木桩上,拿起那柄砍柴用的斧头。
“砰!”
沉闷的,斧头劈入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
“砰!”
又是一声。
他开始劈柴。
他不需要做这些。竹屋的柴房里,堆着足够烧上十天半月的干柴。那是她一点一点,从山里捡拾回来,又一根一根,码放整齐的。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需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最纯粹的,需要消耗巨大力气的劳作,来压下自己心中那股正在翻涌的,他自己也无法分辨的,陌生的情绪。
斧头落下,抬起,再落下。
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落在竹节的纹理上。青色的竹子,在他手下,应声裂开,变成一条条宽度均匀的竹片。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滑过他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滴落在身前的木屑与尘土里。
他的上身,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布衣。每一次发力,都能清晰地看到,他背部那贲张的肌肉,像一条条蛰伏的巨蟒,在衣衫之下,缓缓蠕动。
他将那两根青竹,全都劈成了细长的竹条,又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柴堆旁。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余晖,也从西边的山峦隐去。夜,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幕布,笼罩了整个山谷。
风,也变得凉了。
陆沉站在柴房门口,胸口微微起伏。剧烈的劳作,让他感到一阵舒畅的疲惫。那股盘踞在他心中的燥热与混乱,仿佛随着汗水,被一并排了出去。
他抬起头,望向苏凝薇离去的那个山坡。
那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还没有回来。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刚刚被劳作压下去的某种情绪,又一次,悄然浮起。
那不是担忧。
他是“残月”,他从不为任何人担忧。
那只是一种……空落。一种一个等待者,在迟迟未能等到归人时,最本能的,空落。
他转身,走回了那间小小的厨房。
厨房里很暗,只有一缕从天窗透下的,清冷的月光。
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他想起了她下山时,那句带着笑意的抱怨:“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晚饭就要摸黑吃了。我今天还想做个‘当归炖鸡’……”
当归炖鸡。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在他的记忆里,食物只有两种。能填饱肚子的,和不能填饱肚子的。
他借着月光,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厨房。
一口铁锅,一个土灶,几个装着米和盐的陶罐,还有一小捆挂在梁上的,风干的腊肉。
一切,都简陋得,近乎寒酸。
但一切,又都井井有条,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灶台边的一个竹篮里。那里,放着几块早上剩下的,已经变得干硬的馒头。
他伸出手,拿起一个。
很硬。像石头。
他可以就着冷水,把这个吞下去。就像他过去十年里,无数次在野外,在逃亡的路途中,所做的那样。
但他没有。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口冰冷的铁锅。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事情。
他生火。
他用火镰,笨拙地打出火星,点燃了灶膛里的干草和细柴。火苗“呼”的一声窜起,橘黄色的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愈发狰狞的面具。
他往锅里倒了水,将那几个干硬的馒头,放在蒸格上。
他又从米罐里,舀出两碗米,淘洗干净,放进另一个小锅里,架在火上。
他还找到了那个挂在梁上的,装着药材的小布袋。他记得,她说过,那是“当归”。
他不知道“当归炖鸡”要怎么做。
他只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三更天的杀手,必须学会一切能在野外生存的技巧。包括,如何处理食材,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做出一顿能补充体力的饭。
他切了一块腊肉,又从药箱里,翻出了几片被晒干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蘑菇。
他将它们,连同那几片“当归”,一起丢进了锅里。
水,很快便烧开了。
“咕嘟,咕嘟……”
白色的,带着米香和肉香的蒸汽,从锅里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厨房。
那不是他熟悉的,属于鲜血和死亡的气味。
那是一种,他已经遗忘了太久,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名为“家”的,温暖的气味。
陆沉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里翻滚的,不知该称之为粥,还是汤的东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失神的怔忪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回来。
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回来时,面对的,是一座冰冷的,漆黑的,空无一人的屋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获的孩子,下意识地,想要躲藏,却又发现,自己无处可躲。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近。
“吱呀——”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凝薇走了进来。
她的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草木的清香。她的手里,还握着那两柄竹剑,发髻上,沾了几片不知名的落叶。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当她走进这间,被火光照亮,充满了食物香气的厨房时,她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无法掩饰的,巨大的错愕所取代。
她的目光,扫过那烧得正旺的灶火,扫过那锅里翻滚的,冒着热气的食物,最后,落在了那个像一尊石像般,僵立在灶台前的,戴着玄铁面具的男人身上。
她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粥,都开始变得粘稠。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之前任何一种笑。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好笑,与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暖意的,复杂的笑。
她将那两柄竹剑,轻轻地靠在门边。然后,她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从锅里舀起一点汤,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嗯……”她咂了咂嘴,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像是在品评一道极为复杂的菜肴,“当归,腊肉,还有……野菌子?”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陆大长老,”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吴侬软语,此刻听在陆沉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小小的,带着倒钩的针,扎在他的心上,“我竟不知,你除了会杀人,还会做饭?”
陆沉感觉自己的脸,在面具之下,已经烧成了一块烙铁。
他想说些什么来辩解。
比如,“我只是在加热馒头”。
比如,“我只是怕食物坏掉”。
但最终,他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干巴巴的,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毫无说服力的字。
“……饿了。”
“哦?饿了?”苏凝薇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她放下勺子,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极为有趣的,新奇的物件。
“真是奇了。堂堂三更天的长老,背负着一身业障,走在地狱路上的‘残月’大人,居然,也会饿?”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无数只小手,在他的身上,不轻不重地,挠来挠去。
让他生不出一丝怒意,却又让他浑身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你……”陆沉终于忍无可忍。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高大的身躯,瞬间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试图用这种体型上的压迫感,来夺回一丝主动权。
他想说,“你再胡说,我就……”
就怎样?
用刀杀了她?
还是像之前那样,被她用一柄折扇,轻描淡写地,再次摁回床上?
他发现,自己竟想不出任何可以威胁到她的话语。
而苏凝薇,面对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故作凶恶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甚至还踮起脚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那坚硬如铁的胸膛。
“怎么?”她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像一只偷吃了鸡的,得意的狐狸,“想打我?”
“我可告诉你,我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金贵得很。你要是敢碰一下,我就……我就让你把我给你治伤的药钱,十倍,不,一百倍地还回来!”
她说着,还伸出另一只手,像一个斤斤计较的账房先生一样,煞有介事地,屈指数着。
“我给你用的‘七星草’,‘还阳草’,还有给你渡的那些内力……啧啧,陆沉,你怕是把你卖了,都还不起哦。”
陆沉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巧笑倩兮,古灵精怪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下,亮得像两颗星辰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崩断了。
他猛地伸出手。
不是去掐她的脖子,也不是去推开她。
而是直接,一把,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拦腰抱起,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啊——”
苏凝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般的感觉,让她所有的调侃,所有的得意,都在瞬间,化为了泡影。
“陆沉!你……你放我下来!”她又气又急,用手捶打着他那坚实得像城墙一样的后背。
t但那力道,对他而言,与挠痒无异。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扛着这个在他肩上不断挣扎的女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厨房,走到了院子里。
然后,他走到那口装满了冰冷井水的大水缸前,停了下来。
“陆沉!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别乱来!”苏凝薇终于感到了害怕。
这家伙,该不会是恼羞成怒,要把自己丢进水缸里吧!
陆沉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从肩膀上放了下来,让她重新站在地上。
然后,他用一只手,依旧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肩膀,让她无法逃脱。
另一只手,则伸向了那口水缸。
他没有去舀水。
而是用那只沾染过无数鲜血,刚刚又劈了半个时辰柴的手,从水缸的边缘,捻起了一片不知何时,飘落在上面的……小小的,枯黄的竹叶。
然后,他转过头,借着从厨房里透出的,温暖的火光,将那片竹叶,轻轻地,放到了她的发髻上。
就在她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而彻底愣住的,那一瞬间。
他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沙哑的,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笑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缓缓地说道:
“现在,我们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