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半山腰的小破屋前，一个穿着朴素、身材瘦削的青年。

乌蒙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熬糊了的米汤，沉沉地压在云崖村灰扑扑的瓦檐上。

赤水河在深谷蒸腾的白气下，只余一线湍急的暗流，嶙峋的石灰岩山体沉默而陡峭。

这是山里人看了一辈子的画面，如同套在身上永世不得脱下的枷锁，但赵星宇却看的津津有味。这是他上一世日思夜想的风景。

赵星宇很瘦，面色也有些发黄，这个贫穷到了极点的小山村，并不能给他补充太多的营养，但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

看着自己虽有老茧，却很是年轻的手，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或许是上一世自己乐善好施，才换来了这一次弥补遗憾？

极目远眺，村口的老槐树下，正上演着与前世记忆重叠的一幕，按捺下心头的激动，他连忙朝着山下的村口走去。

村口处，几张破旧的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两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深红、暗褐颜色的酱料。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咸、鲜、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酸。

几个老庄稼把式蹲在石墩上抽着呛人的旱烟，眼神在碗和中间一个穿着簇新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身上来回瞟。

那人手腕上明晃晃的大金手表格外扎眼。

这个人赵星宇认识，是镇上“好滋味”调味品厂的老板陈有财。

此刻他正得意的抖动着一个印着商标的玻璃瓶：“张阿公，您这酱好是好，毕竟是老手艺嘛！可您这酱没个标准！去年咸了，今年又淡了！镇子上的人讲究着呢，这种土罐子他们根本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我们厂子的酱是流水线生产，味道一模一样，包装也上档次，供销社可都是都抢着要的！”

看到被点名的张阿公，赵星宇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就是这位佝偻着背、一脸黢黑褶子的老人，从本就不多的口粮里挤出来了自己的大部分饭食。

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掌，摩挲着一个黑黢黢的小陶罐，这里面装的就是他自己酿的辣酱。

他浑浊的眼睛里是固执，也有一丝无措和茫然。

陈有财又得意地倒出些“好滋味”酱在碗里，红油浮面，色泽比张阿公酿的辣酱均匀一些。

“瞧瞧咱这色泽，啧啧啧，看着就有食欲，来尝尝，各位都尝尝！不要客气，大家伙都看看什么才是市场要的东西！”

几位老人穿着打满补丁的大褂，好奇地舀了一点送进嘴里，但立刻被那直冲脑门的咸辣齁得咳嗽起来，忙不迭找水喝。

好不容易缓和过来，全都皱眉咂摸着嘴，接着又纷纷摇头。

“太辣了，辣得烧心。”

“香味儿倒是挺冲，但感觉辣味儿里面一点不香。”

“比阿公的差远了！阿公的酱，鲜得掉眉毛。”

陈有财脸上挂不住，连忙提高嗓门：“鲜？那是你们吃惯了这土味道了！镇上人舌头金贵，要的是干净、标准！阿公的酱再好，能保证每一罐都这个味儿？能卖到大供销社去？做梦！”

他的话让村民瞬间安静下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有些灰暗，村里唯一的宝贝镇上的人看不上，没有什么是比这更打击人的。

“能。”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而沉稳的声音穿透嘈杂，村民们不可置信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走过来的赵星宇身上。

赵星宇深深的看了一眼陈有财，他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让陈有财感觉自己像是没穿衣服，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但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认出是村里那个“书呆子”，略带羞恼的嗤笑一声：“哟，我当谁口气这么大呢，原来是大学生回来了啊？怎么，学校里还教怎么吹牛？”

赵星宇没理他，径直走到张阿公面前。看着老人瘦削的身体，感觉鼻尖处有一股铁锈一样的味道在蔓延。

“阿公……”

看到赵星宇，张阿公非常高兴，这可是他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前几天回来还听他说考上了什么研什么的，可有出息了！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学习那么累你得多休息才对。”

赵星宇喉头有些堵得慌，但几十年的锻炼让他还是将心底的悸动压了下去。

“学校起的比这早，酱给我吧。”

张阿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听话的将小陶罐递给了他。

摩挲着小陶罐粗糙的表面，上一辈子阿公就是用这个小陶罐卖了100块钱，凑齐了他的研究生住宿费。

当然，阿公卖的不仅是罐子里的酱，还有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秘方。

把鼻子凑近罐口，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几下，接着他舀起小半勺酱，用勺背轻轻在碗沿抹开，观察酱体的延展性、油润度以及豆瓣的形态。

“还挺像那么回事，大学里还教怎么看酱呢？”

陈有财的声音很是讨厌，透着一股暴发户的不屑。在他看来赵星宇不过就是装装样子，大学生又能怎么着？他手底下又不是没有！

赵星宇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这个陈扒皮100块钱就买走了阿公的秘方，却靠着秘方成了小镇上有名的富翁，后来因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吃死了人，还一口咬定是阿公的秘方有问题，让阿公郁郁而终！

赵星宇冰冷的眼神让陈有财心脏一抽，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头饿狼盯上一样。

“看……看什么看？”

赵星宇收回目光，这个时候要收拾他只能动粗，咱是文明人，有的是文明人的方式。

他缓缓将勺子送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品味嘴里味道的变化。

这个酱他吃了十多年，自然熟悉无比，但今天吃到嘴里，他却惊奇的发现味道有了变化。

这变化并不是酱本身的问题，而是他的嗅觉、味觉、视觉都已经变得更加敏锐！

以前他只能闻到酱香，刚刚却能闻到更深层次的东西，不过脑子都能把阿公用的配料说出来。

刚刚将酱抹开的时候，更是能够看清里面的细小颗粒，跟脑子里的知识一结合，更是能够在脑子里模拟出发酵的过程。

现在吃到嘴里就更不得了，他甚至能够清晰的分析出这一勺酱的所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