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金针

清瘦的身体,瞬间燃成青色的火球。

她没有二品丹药,也没有琥珀的保护。

高高束起的银白长发散落,燃成一团青火。干练的衣衫、细腻的肌肤连同清秀的脸庞,在蚀火中迅速熔化,消散。

她没有将银针刺入身体,去抵消这蚀火。

只是尽力蜷缩着身体,将双臂紧紧护在胸前。

蚀火的剧痛仍让她浑身剧烈颤抖,瘦削的双肩顷刻间皮肉尽褪、露出白骨,又在烈焰中迅速碳化。

落地,费力地跃起。

落地,再挣扎着跃起。

“咔。”

双腿不堪烧灼,崩解折断。

身体歪扭地摔落。

还有十步之远,她再也无法跃起。

她抬起头,双目已然血肉模糊。只得微微侧耳,辨识蚀鬼的方向。

奋力,举起那只一直护在胸前、尚且完好的手臂。

失去保护的手臂瞬间燃起,血肉融化而下。

她的指间,紧捏着烧灼得只剩剑刃的长剑。

用尽力气向蚀鬼掷去!

“唰!”纤薄的剑刃破空而出,如若无物般破开结晶,精准洞穿蚀鬼的咽喉,又余势不绝,深深钉入远处的焦土。

火势又弱一分。

玥凝转头,看着面如死灰的易羽,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清月可是我玥凝的弟子。论心智和决断,她绝不在你之下。”

易羽却再也看不下去,只想立刻斩了俆镇海。

足尖凝起灵力,腾身向蚀鬼纵去。

玥凝只是轻轻挥手,易羽身形顿止,再度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易羽转头怒视。

“没用的。老实看着。”玥凝淡淡道,目光落在清月的身上。

蚀火没有消散。

清月几乎露出白骨的脸庞,看不出表情。

她紧咬着焦黑的牙齿。

捏起【银针】,再向易羽掷去!

右臂化作飞灰。

“唰!”银针破空而去,精准地刺入易羽的身体。

刺入的瞬间。

他身体上的蚀火骤然熄灭。

“咔!”

一声脆响在易羽焦黑的躯干迸发,刺出一束结晶。

湛蓝的结晶。

下一瞬。

蚀火消散。

一棵参天冰树,毫无征兆地矗立于天地之间,高逾数百丈,直贯云霄,于苍穹绽开冰晶凝成的枝叶。

仿佛它原本就立于此处。

晶莹的树干之中,封禁的正是那蚀鬼。

“咔!”

又一声脆响,易羽的躯干再度刺出结晶。

他张口,似乎在爽朗地笑。

清月也笑,发出几声沙哑的倒气声。

撑着左臂,一寸寸地,向易羽的方向挪去。

“你...你不说清月她没事吗?”易羽颤声问。

“不用担心。”玥凝浅笑,“不过,她向来爱惜自己,却宁愿以肉身去抗衡金丹蚀鬼的神通。她...真的很在意你。”

“......只是因为命定之人。”

“你与寒霜一模一样。”玥凝轻轻摇头,“还记得在车轿中,我出手刺杀你那时吗?”

“嗯。”

“仗着自己是命定之人,行强迫净女之事。若清月遇上,她也会拔剑。”

“......”易羽沉默着转过脸,看向玥凝。

犹豫半晌,“我不明白,你们净女究竟想要什么?”

“苍生。如你说的那样,我们也想成为苍生。”

易羽没有想到,是入峡谷后驳斥司马星的无心之举,让玥凝改变了心意。

净女,身负着净化侵蚀的净灵根,却被世人视为工具,当做趁手的器物。

要么献出金针,要么为净地诞下下一个净女,延续轮回。

可她们何尝不渴望,真正作为一个人而存在。被人珍视,为他付出。

仙朝利用了这份渴望,许下“命定之人”这个谎言。

无数净女苦苦追寻所谓的命定之人,将他看做生命的全部。

这般行径,即便前世为敛财而犯下恶劣之事的易羽,也为之不齿。

凭什么身怀异能,就要普度众生?

凭什么为了苍生,就要被迫牺牲?

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清月艰难地爬到易羽身旁。

用血肉模糊的眼窝深深地看着他。

易羽的脸还朝着蚀鬼的方向,身体微微抽搐着。二品丹药的药效已经消散,再也生不出新肉。

这时,一枚细长的金针自她腕间缓缓浮现,流光溢彩。

金光如水般铺洒开来,将四周映得圣洁。

【金针】

她仔细地捏起,小心翼翼地向易羽额间刺去。

可下一瞬。

一股轻柔的斥力阻住了她的手腕。

“啊...”她轻呼出声,又不甘地细细运针。

却如何也挣不开那柔和又坚定的力道。

“啊...啊...”她说不出话,唯有血泪在眼窝不断落下。

“收下吧,这是她的心意。”玥凝认真道。

“她...她施针,就...就五年了。我...我想再试试。”易羽语无伦次。

“总会找到办法。”她轻声安慰,“你看,我不是活了五百多年吗?”

“你...你真的还活着?”

“那是当然。等你出了蚀区,就来凝霜秘境找我吧。”她笑道,“记得待她好些。”

“嗯。”

易羽不再多问。

深深呼吸,阖上双眸。

心念一生,异象骤起。

灵力雀跃涌动,如受召引般汇聚而来,在天穹晕染出万千流彩,随即宛若九天星河倾泻而下,缭绕盘旋于二人周围。

万象在这奔涌的洪流中,逐渐失去颜色,化作静谧的黑白。

施针。

流转萦绕的璀璨华光渐渐收束,如银河旋涡般盘旋凝聚,最终在那枚金针的尖端汇成一点纯净至极的湛金。

【金针】,刺入额间。

湛金刺入,骤然化作万千金芒。

万千金芒如百川归海,齐齐涌向气海之中。灵根之上那曾被侵蚀黯淡的八成墨色,被璀璨金点层层包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淡。

六分。

五分。

灵根之上,原本被乌黑压制的湛蓝开始缓缓舒展,色泽逐渐变浅,化作淡蓝。

额头传来一阵清凉,她的手,正轻轻贴在那里。

继续施针。

金针已没入六成,而那些因施展神通而产生的、如虫蛀镂空般的墨黑蚀点,也随着金芒渗入,逐渐消融化解。

再度涌入的金色洪流冲击着几近残破的经脉,将侵蚀的污痕彻底涤荡抹平。

口舌中萦绕不去的腐味消散不见。

针尾没入额心。

金芒敛去。

睁眼。

清月就在他的眼前。

却看不真切。

她似乎微微笑着,终于张开了紧咬的贝齿。

两只储物戒在她口中滚落,带着殷红。这是她拼却性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啊啊啊...”她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剩嘶鸣。

用断臂支撑着身体,她用仅剩的左臂慌乱地在身前摸索着。

触到了她的储物戒。

她微微呼了口气。

取出一枚丹药,急切地放入口中,又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方琥珀。

随着丹药化开,灵力在她的残破的身体里渐渐充盈,鼓荡而起,却又如泄气一般飞速流逝。

没有迟疑,她将最后一枚【银针】刺入易羽身体。

墨绿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轰然爆发,如潮汐般奔涌扩散。

这是燃烧生命余烬激发的,治愈的神通。

【溯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