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与魔鬼共舞

道兰城地下,错综复杂的排水系统早已废弃多年,被遗忘的黑暗角落此刻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

潮湿的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硫磺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灵魂在低语哀嚎的精神污染。

这里是亚桑精心挑选并布置的仪式核心节点之一。

一个巨大的、由深紫色能量勾勒的亵渎法阵烙印在布满苔藓和污垢的石质地面上。

法阵的线条由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和某种闪烁着幽光的骨粉构成,复杂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不祥的紫黑色光晕。

法阵的六个角上,矗立着六根扭曲的、如同枯树根般的黑色石柱,柱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幽绿火焰。

数十名身披带有伯恩教会隐秘徽记黑袍的教徒,如同最狂热的信徒般跪伏在法阵外围,他们口中吟诵着艰涩而充满亵渎意味的祷文,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洪流。

他们的精神与生命力正被法阵贪婪地汲取,化作维持仪式的燃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扭曲虔诚。

法阵的中心,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浑浊不堪的暗紫色水晶球。

水晶球内部,如同风暴般翻滚着灰绿色的能量,隐约构成道兰城的虚影,而在城市虚影的核心——伯恩教会尖塔的位置,一个由纯粹圣光构成的、模糊的女性轮廓正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一股强大而充满凋零气息的灰绿色能量流,正源源不断地从水晶球中涌出,如同无数条毒蛇,试图缠绕、侵蚀那道圣光轮廓,但进展极其缓慢,甚至时有被圣光逼退的迹象。

达利主教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处远离法阵、被浓厚阴影笼罩的石笋后方。

他如同一个幽灵,收敛了所有气息,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倒映着下方狂热而诡异的景象。

他看到亚桑站在法阵核心边缘,那身标志性的灰色长袍在幽绿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诡异。

亚桑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但双手高举,指尖萦绕着浓稠如实质的灰雾。那灰雾如同活物般扭动着,一部分注入法阵,加强着侵蚀的力量,另一部分则如同触手般连接着那些跪伏的教徒,更高效地榨取着他们的生命力。

“到现在也不愿意放弃吗?”达利在心中默念着,眼神冰冷。

然而,此刻让达利感到震惊甚至一丝…寒意的是——城外魔物正在疯狂攻城,道兰城危在旦夕!

他刚刚从地面上下来,亲眼目睹了雷明骑士团在缺口处浴血奋战,魔物潮的嘶吼震天动地。

在这种关乎整个城市存亡的绝境下,薇拉和亚桑,竟然还在分心、甚至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来维持这个风险极高的侵蚀仪式?!

他不知道这个仪式的目的——但这并不妨碍这座仪式的重要程度。

这说明什么?

这只能说明,薇拉对那个地下圣所里的“东西”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道兰城本身的存亡!

或者说,她认为只要保住了这个仪式,即使道兰城暂时陷落,她也有翻盘的底牌?其价值…或者说其蕴含的力量,竟至于此?

更让达利心惊的是亚桑的状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亚桑体内那股“灰色武器”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仪式法阵同调、共鸣。亚

桑的身体在灰雾包裹下,似乎正在发生某种细微的、非人的变化——皮肤下仿佛有骨骼在轻微错位重组,长袍无风自动的幅度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感。

他就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或者说…一个正在被某种古老意志同化的容器,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完成这个仪式!

决心!一种近乎偏执、冷酷无情、将自身和追随者都视为纯粹工具的决心!

达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之前虽然知道薇拉和亚桑在密谋着什么,也猜测到这项计划的重要性、

但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他们在城市倾覆之际依旧如此疯狂地推进这个仪式,他才真正感受到对方那种破釜沉舟、不计代价的恐怖决心!

这股决心,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利用或谈判的侥幸。薇拉和亚桑,为了守护那个秘密,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所有觊觎者!包括他达利!他们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这个计划,更不会允许他达利成为最终的得利者!

“好…很好…”达利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刺骨的杀意和一种被彻底激发的、更加疯狂的破坏欲。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决心,可惜,我的决心丝毫不弱于你们。”

他之前的计划是伺机而动,在混乱中渔利。但现在,对方的决心让他明白,等待和观望只会坐失良机,甚至可能被对方在解决骨龙后反手碾碎!

薇拉和亚桑越是不顾一切地保护那个秘密,就越证明其价值巨大!也越坚定了达利必须将其夺到手的信念!

既然你们如此看重它,甚至看得比全城人的性命还重…那么,我就更要毁了你们守护它的希望!更要把它从你们手中…夺过来!!

至于破坏的方式…达利的目光扫过那些狂热献祭的教徒,扫过法阵中翻腾的灰绿色能量,最后定格在亚桑身上,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副团长,此刻已经沦为了敌人的爪牙。

一个大胆而阴毒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引导”和“催化”。

达利的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通道。

他来到一处远离仪式现场、但能量流动相对关键的节点位置。这里有几条废弃的污水管道交汇,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腐朽气息。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尖没有凝聚自身的力量,而是小心翼翼地、如同最精妙的盗贼般,在虚空中勾勒出几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暗紫色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攻击性的,而是引导性和放大性的。

他的目标是法阵边缘一根相对脆弱、能量传输却很重要的石柱。

他指尖的符文如同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去,没有引发任何警报。这些符文的作用只有一个:当这根石柱承受的能量压力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将其瞬间放大数倍!

做完这一切,达利没有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他没有直接攻击仪式,没有暴露自己,只是埋下了一个极其隐晦的“陷阱”。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城外骨龙的下一波更猛烈的攻击。

等待亚桑为了对抗骨龙、维持仪式而不得不向法阵注入更强的力量。

或者…等待某个意料之外的能量波动波及到这里。

当那个临界点被触发…当那根被“标记”的石柱承受不住被刻意放大的压力时……

想到这里,达利在远离现场的黑暗中停下脚步,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终于绽放成一个无声的、充满快意和残忍的笑容。

破坏的种子已经种下。薇拉和亚桑精心构筑的堤坝,被他撬开了一道微小的、却足以致命的裂缝。洪水的反噬,才刚刚开始。

而他,将在这片混乱的洪流中,达成自己的目标。

不过曾几何时,自己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了呢?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被愚弄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达利,谋划半生,在道兰经营多年,眼看就要借助稳扎稳打的资历,获得无上的权柄和支持…结果呢?!

斯诺加德那场该死的王权更迭!魔法皇帝如同丧家之犬般不见踪影,新王虽未登基,但王权的态度强硬而不可预测!

他之前通过隐秘渠道传递过去的、请求雷明以“维持秩序”或“追捕叛军”名义介入道兰局势、甚至直接对薇拉施压的试探性信息,如同石沉大海!他精心编织的政治网络,在雷明冷酷的铁腕清洗下,几乎被连根拔起!

“斯诺加德…”达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最大的外援,最大的政治依仗,就在他即将发动最关键一击的前夕,彻底崩塌了!

雷明不仅不会帮他,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阻碍!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被困在这座即将被魔物淹没的破城里!

指望奥德勒那群废物去对付薇拉?他之前暗中给予的那点便利,不过是希望他们能像疯狗一样去咬薇拉,哪怕只是制造一点混乱,撕开一道微小的伤口,他也能顺势扩大战果。

结果呢?那个奥德勒,空有一身蛮力和圣光,却连薇拉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像老鼠一样被撵得到处跑。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指望这个被干扰的仪式?大概率也是不可能的,这样的仪式场地,绝对不止一个。

没有内部的瓦解,想要从外部攻破那个女人的防御,简直是痴人说梦!

冰冷的现实如同毒液,浇熄了他所有的侥幸。薇拉,必须死!道兰城的权柄,必须掌握在他达利手中!

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与魔鬼共舞!

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颗水晶球。

那是法师用于提纯自己魔力的通用仪式道具,拿出它来并不困难。

水晶球内翻腾的灰绿色能量中,毫无征兆地凝聚出一双巨大无比、燃烧着幽冷魂火的骸骨龙瞳!

那龙瞳冰冷、漠然,带着俯视蝼蚁的绝对威严,穿透了水晶球的阻隔,死死地盯住了面前上的达利!

骸爪骨龙的意志投影!它感知到了这个人类的呼唤!虽然对于人类,它并没有兴趣,但眼下的非凡时期,这位主宰倒是愿意给对方一点机会。!

达利的身体也猛地绷紧,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强迫自己与那双冰冷的龙瞳对视。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借助魔物的力量!

是的!既然人类的力量无法撼动薇拉,既然斯诺加德已经指望不上,自己的手段也已经全部耗尽。

那么,为何不利用眼前这个更恐怖的存在?城外那头骸爪骨龙,它对道兰城内的某样东西志在必得!

达利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即便他手上根本没有这玩意。

欺骗的风险?与虎谋皮的风险当然巨大!

但收益呢?如果能引导骨龙的力量,或者至少让它将主要目标锁定在薇拉和她的圣所上…

那么,当圣所被攻破,薇拉被骨龙重创甚至杀死之时…就是他达利渔翁得利,将薇拉赶出道兰的最佳时机!

甚至…他可以在混乱中,将骨龙也一并算计进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富贵险中求!为了终极的力量和秘密,他达利,愿意赌上一切!

“我知道你的来意,骨龙。”

达利颤抖着,将自己的信息慢慢传递。“击杀您子嗣的那批骑士就藏在道兰,那个叫薇拉的主教,在包庇着他们。”

骸爪骨龙的意志投影并未停留太久,那双冰冷的龙瞳在达利身上停留了数息,似乎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嘲弄?

随即,投影便如同烟雾般消散在水晶球翻腾的能量中,那股恐怖的威压也随之退去。

对方没有回话,不过达利知道,作为高阶魔族,自身的智慧足够他们听懂人类的语言。

不管它答不答应,怀疑的种子已经播撒,达利只需要等待这只蝴蝶卷起的龙卷风,就足够了。

他缓缓放下手,指尖那缕暗紫色的能量悄然隐没。他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惊悸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和一种近乎于虔诚的…疯狂。

随后,他的身影融入通道的阴影,只留下一句如同诅咒般的低语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

“薇拉,既然你挡了我的路,那么就让这来自地狱的业火,将你连同你守护的一切,彻底焚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