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玛莎的踪迹

“克利福德!”奥德勒和伊图萨娜同时惊呼,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岳直。

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他们手臂上,触手所及是湿冷的冷汗和透过绷带渗出的黏腻血液。

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死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玛莎…”岳直甚至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布满血丝的眼睛急切地扫过屋内,最终死死定格在那个敞开的、空荡荡的暗格上。

他脸上的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某种不祥的预感。

“玛莎呢?!她没在里面?!”

“不见了……也许她是自己离开的。”丹娜瘫坐在地,声音破碎得如同枯叶,泪水沿着她脸上的沟壑不断滚落,自责几乎将她淹没。

“自己…离开?”岳直猛地抓住奥德勒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沫溅在奥德勒残破的护甲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分开才多久?!她怎么会不见的?!你们回来的时候这里就这样了?!”

不由得岳直这么焦躁,毕竟他刚刚把对方找回来不久,现在又弄丢了,是个人都得急死。

奥德勒被岳直一连串急促的追问砸得有些发懵,胸口的烦闷和毒素的麻痹感让他思维也显得有些迟滞。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组织语言:“抱歉,我们也刚回来不久,入口被堵死了,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开…”

“进来就发现,暗格开着,玛莎不见。”他痛苦地闭上眼,“我们以为她太害怕了,或者,听到外面的动静,以为我们出事了,冒险出去找我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深深的自责,仿佛这已经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毕竟,一个躲在绝对安全区域里的小女孩,除了自己主动离开,还能有什么原因?

岳直听着奥德勒的推测,眉头紧锁,剧烈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消散。他挣扎着站稳,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视整个房间。

“可是……”岳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更深的寒意,“你说,入口是被你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开的?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

“烧焦的横梁…很重…还有碎石…”奥德勒下意识地回答,随即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猛地一凝!

如果玛莎是自己跑出去的话,那么凭借小姑娘的力气,是怎么做到的?

“那,这个暗格呢?”岳直指向暗格入口,“丹娜阿姨,你刚才是怎么打开它的?”

丹娜还沉浸在悲痛中,闻言茫然地抬起头:“我,我按了外面的机关,它就开了…”她随即也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等等…机关…机关在外面!里面…里面根本打不开这个暗格!”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奥德勒如遭重击,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这意味着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从外面闯入了这个房间!然后,打开了暗格……

他们是怎么知道暗格存在的?又是怎么打开它的?玛莎…是被强行带走的!

“不是她自己离开的…”奥德勒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惊怒和后怕,“有人…闯进来…抓走了她!”

这个认知比玛莎自己跑出去更让他肝胆俱裂!这意味着玛莎落入了未知的、充满恶意的敌人手中!

“是谁?!”岳直的声音也陡然变得冰冷,眼中杀机毕露,“修女小姐!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痕迹?气味?或者…感觉到什么?!”

伊图萨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回忆:“入口的堵塞很凌乱,像是被强行破开过,屋里有股很淡的铁锈,和劣质油脂的味道?之前没太注意…”

她猛地想起之前忽略的细节,“还有暗格附近的地面,好像有几道很浅的、不像是玛莎鞋印的划痕?”

线索指向了入侵者!但具体是谁?雷明骑士团?薇拉的人?还是…更阴暗角落里的东西?

“铁锈…油脂…”岳直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神闪烁,似乎在飞速思考着什么。

但胸口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闷哼一声,身体再次摇晃起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克利福德!你先别想那么多了!”伊图萨娜焦急地扶住岳直,将他小心地搀扶到一张勉强能坐的破椅子上,“你的伤太重了!快让我看看!”

她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和恐惧,修女的本能让她暂时将注意力转移到岳直身上,她挣扎着起身,颤抖着手去检查岳直胸口的绷带,那里已经被暗红的血液完全浸透。

奥德勒看着重伤的同伴和悲痛欲绝的岳直,再看看空荡荡的暗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玛莎在哪里?她被抓去了哪里?她现在怎么样?敌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无数个问题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而他,却连一个明确的答案都没有!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依靠着那点刺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必须找到玛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但在这之前,他需要线索,需要方向…

而他,现在如同在迷雾中盲行的困兽。

道兰城地下深处,远离战火与喧嚣的某处。这里的空气阴冷干燥,带着陈年石料和昂贵熏香混合的奇特气味

。厚重的隔音石墙将外界的厮杀与爆炸完全隔绝,只有墙壁上魔法灯盏散发出柔和却冰冷的光芒。

这是一间布置得堪称雅致的房间。柔软的绒毯铺满地面,雕花的黑檀木桌椅,墙壁上挂着描绘宁静田园风光的油画

。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茶具,里面是热气腾腾、散发着清甜果香的花草茶,旁边还有一小碟制作精美的、点缀着蜜饯的小点心。

然而,房间唯一的出口——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金属条的黑橡木门——却从外面被牢牢锁死。

窗户?这里根本没有窗户,这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囚笼。

玛莎蜷缩在房间角落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扶手椅里,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她身上还沾着从暗格里带出来的灰尘,小脸苍白,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她紧紧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背包,仿佛那是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物品。

达利主教坐在她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他换下了庄严的主教袍,穿着一身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便服,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温和笑容,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他轻轻将一块点心推向玛莎的方向。

“吃点吧,孩子。”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充满安抚的力量,“这些都是用上好的蜂蜜和果仁做的,很安全,我以圣光的名义向你保证。”

玛莎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警惕地看着他,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抗拒。

她记得那些穿着冰冷盔甲、身上散发着难闻气味的人,粗暴地将她从那个黑暗但熟悉的暗格里拖出来,用黑布蒙住她的头,带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这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老爷爷,真的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吗?

达利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同情:“我知道你害怕,玛莎。外面…现在是个地狱。那些怪物在攻城,人们在互相厮杀,到处都是火焰和死亡…连最勇敢的战士都感到恐惧,何况是你这样善良柔弱的小姑娘。”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显得无比真诚,“相信我,我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伤害你。恰恰相反,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远离那些可怕的景象和致命的危险。”

玛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奥德勒大叔…伊图萨娜姐姐…还有伊图萨娜哥哥…他们…”

“他们还在战斗,孩子。”达利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奥德勒骑士是个真正的勇士,他为了守护道兰城,也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无辜者,正在最危险的地方拼命。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局势太复杂,太危险了。有些人甚至包括教会内部的一些人,他们的想法可能比较极端。”

他看着玛莎困惑又害怕的眼睛,用更轻柔的声音说道:“他们可能会觉得,像奥德勒骑士这样拥有特殊力量的人,或者和他关系密切的人,应该被牢牢控制起来,甚至…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离开道兰城,以免造成不稳定的影响。

“这种想法虽然是错的,但在混乱中,往往很难正常讲道理。”

玛莎的小脸更白了,她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词,但她捕捉到了阻止离开、不惜一切代价这些可怕的字眼。

他们想抓奥德勒大叔?还想抓…和她关系密切的人?

“我担心,”达利的声音充满了善意的担忧,“如果他们知道奥德勒骑士有离开道兰城的想法,或者找到他想要保护的人,比如你,玛莎,他们可能会采取一些,过激的手段来阻止他离开。那样,无论对奥德勒,还是对你,都太危险了。”

他再次将点心碟子往玛莎那边推了推:“所以,孩子,在我解决掉这些麻烦,确保奥德勒他们能够真正安全地做出自己的选择之前——无论是留下战斗还是离开——我需要确保你的绝对安全。”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你在哪,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你只需要安心待在这里,吃点东西,好好休息。”

“我保证,只要外面的风暴平息,我立刻亲自送你回到奥德勒或者丹娜身边。好吗?”

达利的话语如同精心编织的蛛网,将“保护”、“危险”、“阻止离开”这些概念巧妙地混合在一起。他没有直接威胁,却让玛莎潜意识里将“离开奥德勒身边”与“被坏人抓走/伤害”画上了等号,而将“留在这个囚笼”与“安全”、“帮助奥德勒”联系了起来。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唯一能提供庇护的善意长者。

玛莎看着达利主教那悲悯温和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精致的点心,巨大的恐惧和疲惫感冲击着她幼小的心灵。

外面听起来那么可怕,奥德勒大叔他们似乎也面临很大的麻烦,这个老爷爷…他说会保护我,会送我回去,虽然这里像牢房一样没有窗户,但至少…没有怪物?

在极度的恐惧和对“安全”的渴望下,玛莎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

她颤抖的小手,终于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了那碟点心,拿起一块最小的,怯生生地、小口地咬了一下。甜味在舌尖化开,暂时驱散了一点心中的冰冷。

达利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很好,恐惧和一点点的“善意”是驯服的第一步。让她习惯这里的“安全”,让她依赖这里的庇护,让她潜意识里将离开的念头视为对奥德勒的“危险”。

这样,她就成了他手中一个完美的筹码和棋子,既能牵制奥德勒的行动,也能在必要时,成为达成他更深层目的的“钥匙”。

“慢点吃,孩子,还有很多。”达利的声音更加柔和,如同催眠的絮语,“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这句承诺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轻飘飘地落下,却沉重地锁住了玛莎暂时的自由。

玛莎低着头,小口地啃着点心,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眼中深深的迷茫和不安。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个主教爷爷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现在太弱小,太害怕了。除了听话地待在这个“安全”的房间里,她似乎别无选择。

达利静静地坐着,如同一位守护者,目光却越过了玛莎小小的身影,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了混乱的远方和更深的黑暗。

窗外的月亮再次降临,其灰蒙蒙的月光似乎穿透了层层阻隔,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暗影。

道兰,还能看见多少次这样的月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