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隧之液

老张头的手电筒在隧道壁上划出惨白的光圈。凌晨三点的地铁隧道里,只有他胶鞋底蹭过钢轨的沙沙声。这个在地下工作了二十年的老清洁工,早就习惯了阴冷潮湿的空气和隧道深处的回音,可今晚,他的扫帚突然卡在了排水沟的格栅上。

“啥玩意儿?”老张头弯腰去够,手电筒的光圈里,一滩黑色液体正从混凝土缝隙里渗出来。那液体像是融化的沥青,却又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他凑近时,液体表面突然泛起涟漪,无数张人脸从黑色中浮现。

那些脸有的扭曲,有的平静,共同点是没有瞳孔。老张头的手电突然闪烁,人脸们同时张开嘴,发出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他踉跄后退,扫帚掉在地上,惊起隧道里的回声。

“老张?老张你在哪儿?”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室小刘的呼喊。老张头刚要回答,却发现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人脸们从液体里伸出手,指甲暴长,在混凝土上抓出五道深痕。

老张头转身要逃,却发现整个隧道都弥漫着黑色雾气。手电筒的光圈里,前方站台上站着穿工装的自己,对方脖颈处正渗出同样的黑色液体。老张头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前的“自己”突然咧嘴,露出沾满液体的牙齿。

“你看见编号079的工牌了吗?”

冷不丁的声音让老张头差点跪倒。穿荧光背心的年轻清洁工从雾气里走来,他脖颈处的电子工牌闪着红光,编号正是079。老张头记得这小伙子三天前失踪了,家属说他是夜班结束后没回家。

“别过去!”老张头嘶吼着抓住对方胳膊。年轻清洁工的皮肤突然裂开,黑色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人脸们从液体里爬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老张头的手电彻底熄灭,隧道里只剩下液体沸腾的咕嘟声和人脸们的呓语。

老张头在医院的消毒水味中醒来,脖颈处缠着纱布。护士说他被晨跑的市民发现昏倒在地铁站口,监控录像里只有他对着空气挥舞扫帚的画面。

“张师傅,您该退休了。”地铁公司的领导递来慰问金。老张头盯着对方脖颈处的电子工牌,编号079的红光让他瞳孔收缩。领导办公室的挂钟突然停摆,玻璃表面渗出黑色液体,人脸们从液体里探出头,发出玻璃碎裂的笑声。

老张头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他梦见自己变成隧道里的液体,无数张人脸从他体内浮现。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共同点都是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他看见穿病号服的女人被推进焚化炉,看见西装革履的男人从高楼跳下,看见背着书包的学生被车轮碾碎。

“他们都在液体里。”老张头在深夜惊醒,发现枕头上沾着黑色油渍。他打开台灯,看见墙上的挂历正在渗出液体,日期停留在三天前的夜班。

老张头偷偷回到地铁隧道。凌晨三点的排水沟里,黑色液体已经凝固成琥珀状,里面封存着无表情的人脸。他用改锥撬下一块,液体里的脸突然转动眼珠,嘴角咧到耳根。

“你看见编号079的工牌了吗?”液体里的声音与年轻清洁工一模一样。老张头感觉脖颈处的纱布开始发烫,黑色油渍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皮肤上画出工牌的轮廓。

隧道深处传来胶鞋底蹭过钢轨的声音。老张头举起手电筒,光圈里站着无数个穿工装的自己,每个“他”的脖颈处都渗着黑色液体。液体里的脸们同时张开嘴,隧道里回荡起玻璃碎裂的尖啸。

老张头在精神病院的铁窗后醒来,手腕上的束缚带勒进肉里。护士说他袭击了地铁隧道的工作人员,监控录像里他徒手撕开了排水沟的格栅,黑色液体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他们都在液体里。”老张头对着空气嘶吼,脖颈处的电子工牌闪着红光。护士注射镇定剂时,他看见针管里渗出黑色液体,人脸从液体里爬出来,将护士拖进铁窗下的阴影。

深夜,老张头用碎瓷片割开束缚带。月光从铁窗缝隙漏进来,照见墙上的挂历正在渗出液体。他撬开墙砖,发现整面墙都是空心的,里面灌满了黑色液体,无数张人脸在液体里沉浮。

“往生专列即将进站。”隧道里的机械女声突然在病房响起。老张头冲向铁门,发现走廊上站着无数个穿工装的自己。他们脖颈处的电子工牌闪着红光,液体从工牌里渗出来,在瓷砖上汇成发光的溪流。

老张头跟着液体来到地铁站台。电子屏显示着“往生站”,发车时间与他的死亡日期完全一致。屏蔽门打开时,他看见车厢里坐满浑身是血的人,他们的脸与液体里的人脸如出一辙。

“上来吧。”穿黑袍的身影在车头招手,引魂灯映出老张头苍白的脸。他看见自己穿着寿衣坐在车窗边,电子工牌上的日期正在倒数。车窗外的黑暗里浮现无数张人脸,他们无声地张着嘴,仿佛在重复某个编号。

老张头感觉脖颈处的液体开始发烫,电子工牌突然炸裂。他冲向车头,将沾满液体的工牌按在引魂灯上。火焰瞬间变成幽蓝,黑袍人在火中尖叫,人脸在车窗上扭曲成焦黑的轮廓。

老张头冲出车门时,看见站台上自己的尸体正在消失。电子屏恢复正常的运营时间,液体在晨光中化作灰烬。他脖颈处的工牌轮廓开始褪色,可当他转身时,却发现隧道深处的黑暗里,黑色液体正从混凝土缝隙里再次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