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流萤》
第一章绛珠噬月
梅雨时节的老宅像块吸饱水的棉帕,檐角垂落的雨珠串成水晶帘幕。阿蕖蹲在回廊下剥新采的莲蓬,青石板上渐渐晕开几道蜿蜒的暗红。她忽然抬头,看见西墙根那丛“胭脂泪“正在吞吃麻雀——碗口大的花苞猛然张开,细密尖齿咬住挣扎的鸟雀,淡粉花瓣瞬间浸成血红色。
铜盆咣当砸在地上。
这是今年第七次目睹月季食肉。阿蕖攥紧颈间银锁片,锁芯里封存的干枯花瓣突然发烫。她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紫檀多宝架,阁间供奉的鎏金菩萨像渗出黑色黏液,顺着莲花座淌成蛛网状。
“又在偷懒?“王婶提着食盒跨进佛堂,绣鞋踩过血迹竟浑然不觉,“去把东厢房的被褥晒了,潮气都要沁出霉斑了。“
阿蕖比划着指向仍在蠕动的花丛,妇人却将苎麻绳甩在她脚边:“整日疯言疯语,当心老爷把你许给捞尸人!“檐下风铃骤响,十七岁少女望着自己掌心,淡青血管下似有萤火流动。
子夜惊雷劈开乌桕树时,阿蕖正在地窖取陈醋。闪电掠过酒坛的瞬间,她看见陶瓮表面浮出人脸——正是去年失踪的洗衣妇春桃,发间别着朵带露的月季。醋缸突然沸腾,腥甜雾气中伸出藤蔓缠住她脚踝,瓦罐上的春桃咧嘴一笑,眼眶里绽开并蒂双生花。
“叮——“
银锁片坠地脆响,藤蔓触电般缩回黑暗。阿蕖瘫坐在霉斑遍布的台阶上,听见月季丛传来婴儿啼哭般的风声。她颤抖着摸到颈后朱砂痣,那点殷红竟已蔓延成并蒂花形。
第二章沉匣遗香
陈怀远是在第七个漩涡处弃船的。
雕着缠枝莲的乌木匣子在激流中浮沉,他发狠咬破舌尖,将血抹在匣角饕餮纹上。暗格应声弹开,五年前师父临终塞给他的月季木簪泛起幽光。混着血腥味的记忆突然翻涌——师父枯槁的手指着簪头花蕊:“等它泣珠时,去邓湖找开在尸体上的花...“
惊涛拍碎桅杆的刹那,他看见对岸月季丛升起萤火,蓝绿色光点聚成女子轮廓。溺水者本能的挣扎中,木簪突然刺入掌心,剧痛伴随着陌生画面涌入:穿藕荷色衫子的少女在月下起舞,腕间银铃每响一声,藤蔓就开出新的花。
“咳咳!“陈怀远吐出几根水草,发现自己正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霞影纱帐外,哑女举着药碗惊恐后退,她颈后朱砂痣与记忆中的舞娘胎记完全重合。
更诡异的是他带来的木匣正在桌上自燃,青焰中浮现半透明根须,如饥似渴地伸向少女。阿蕖突然捂住喉咙,指缝间溢出萤光粉末,那些根须触到光点竟发出婴儿般的啜泣。
“别碰木簪!“陈怀远扑过去时已经晚了。阿蕖指尖刚触到簪头露珠,整座老宅突然震颤,砖缝里钻出无数带刺藤蔓。多宝架轰然倒塌,菩萨像裂开的腹腔里掉出本泛黄的《莳花录》,书页间夹着张人皮绘制的林宅地图。
第三章骨血生花
暴雨冲刷着地窖入口时,两人正对着人皮地图发抖。朱砂标注的十七处标记,赫然对应宅中月季种植的位置。陈怀远用木簪挑开阿蕖的银锁片,干花遇血复活,舒展成带齿的异种月季。
“六十年前,林家小姐溺亡前夜...“他念着《莳花录》上的记载,突然被阿蕖抓住手腕。少女眼中萤火大盛,陈怀远眼前浮现出可怖场景:穿嫁衣的新娘被藤蔓刺穿心脏,鲜血渗入土壤处长出妖异花朵,根系缠绕着始终不腐的尸身。
地窖深处传来陶瓮碎裂声。他们举着风灯走近,看见八口黑釉大缸呈北斗状排列,每个缸内都盛开着不同品种的月季。最中央的缸体突然龟裂,露出森森白骨——骨殖间绽放的,正是会食肉的“胭脂泪“。
阿蕖突然发出嘶哑的尖叫,她颈后朱砂痣迸裂,萤火虫如星河倾泻。陈怀远手中的木簪开始疯狂生长,金丝楠木化作枝条缠住白骨,绽放出晶莹剔透的月季。当第一朵花触及阿蕖的泪水,所有食人花同时枯萎,腐土中升起十七个萤火聚成的人形。
第四章流萤渡魂
子时的打更声传来时,陈怀远正将木簪插入白骨心口。阿蕖割破手指,让血滴在那些萤火人形上。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每个光点都化作半透明的舞娘,腕间银铃与檐角风铃共鸣。
腐坏的菩萨像突然开口,吐出林家老爷忏悔的遗言。原来当年为求富贵,他听从妖僧建议,将女儿制成花肥培育异种月季。那些失踪的仆人,不过是用来喂养“胭脂泪“的饵料。
当最后一具骸骨被萤火包裹,阿蕖的银锁片自动解开。干枯的花瓣重新变得饱满,化作流光融入她的眉心。陈怀远看见她喉咙处的旧伤在荧光中愈合,而自己掌心的木刺正在生长成新的月季枝条。
“该说再见了。“能开口说话的阿蕖轻触木簪,所有萤火人形聚成光桥通向湖心。晨光初现时,老宅月季尽数凋零,腐土中钻出嫩绿的新芽。陈怀远收拾行囊时发现,木匣夹层里多了一粒珍珠,内里封存着起舞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