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翟的“黑将军”瘫在蚕台上,甲壳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渗出黑臭黏液。
对面那只通体雪白的蚕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额间朱砂痣如血滴般刺眼。
“蚕食同类……这可是百年孤闻啊!”
围观赌徒的惊呼声中,黑衣男子蒙面的布巾微微颤动,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瞳仁深处竟浮着与蚕皇如出一辙的金丝纹路。
陈帆缩在阁楼角落,掌心紧攥着一枚蚕茧。茧壳内传出细微啃噬声,与他胸腔的嗡鸣共振。
自那日坟头触发蚕皇蛊阵,这蛊虫间的共鸣便如附骨之疽,尤其在目睹斗蚕时,血脉几乎要破体而出。
“蚕王而已,我还有的是。”黑衣男子抬手一招,阁外传来车轮辘辘声。
一车茧货被推进赌场,每个茧皆大如人头,表面凸起狰狞的人面轮廓。
陈帆浑身发冷——那些茧壳上的眉眼,竟与邪云关失踪的蚕农一模一样!
“来人,将此人抓起来!盗窃皇室蚕种,乃死罪一条。”墨翟阴恻恻开口,指尖捏着一枚人骨骰子。
黑衣男子却嗤笑一声,掏出手机对准蚕台。
直播画面里,他嗓音凄切:“家人们,苍天可鉴呐!我子舆寒门出身,传承祖业养蚕,竟遭奸人污蔑……”
话音未落,他忽地压低声音,仅用唇语对墨翟道:“邪云关十六年前的灭门案——你不想知道陈氏怎么死的吗?”
墨翟瞳孔骤缩。
六年前至善道长咽气时,刻道上浮现的“陈”字血纹,此刻正在蚕台中蔓延。
黑将军的残躯被血纹吞噬,化作一缕金丝,悄然缠上墨翟的手腕。
“范……子舆?”墨翟一字一顿,骨节捏得咔咔作响,“钱二狗子被打断脊骨那晚,你在现场吧?”
子舆挑眉轻笑,索性不装了,墨翟剑眉穿心一扫,阁主正与客人相谈甚欢,示意子舆随行走向一处秘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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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王阁密室】
青铜灯盏的火苗骤然一缩,墨翟的影子在砖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兽形。
他五指深深扣入楠木桌案,木屑簌簌而落:“你当真查到陈氏之子的下落?”
子舆斜倚着博古架,指尖捻着琉璃蚕盅把玩。
盅中那只赤金蚕皇正在啃噬玉屑,甲壳上浮动的血纹与墨翟腕间刻道印记同频闪烁。
“不全是。”他有意拖长语调,袖口滑出一截苗银锁链,“但我晓得……”
“范子舆!”墨翟霍然起身,腰间十二枚蚕针嗡鸣出鞘,在烛火中淬成幽蓝鬼火,“你当我是钱二狗子那般好糊弄?”
话音未落,子舆忽然翻掌亮出一物——蚕皇幼体蜷在他掌心,通体霜白如玉,唯独尾尖一抹朱红,宛如蘸血狼毫点就的符咒。
“皇室的蚕可长不出轮回印。”他屈指轻弹蚕身,幼蚕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墨兄守着刻道六年,竟没发现蚕王阁的茧货......”
“喀嚓!”
墨翟捏碎茶盏,碎瓷嵌入指缝。青铜残片上“精诚至善”的符文正被血水浸染,那是至善道长羽化前用朱砂混着心头血刻下的。
“你到底查到没有?”他甩出沾血的茶汤,水珠在半空凝成蚕丝网,“最后问一次。”
子舆旋身避开丝网,银链缠上梁柱荡至窗边。月光掠过他蒙面巾上的苗疆图腾,映得那双狐狸眼流光溢彩:“哎呀呀,翟老弟拿冥婚合卺酒待客,也太寒酸喽......”
罡风骤起。
十二蚕针结阵封死八方退路,墨翟并指如剑,钱二狗子脊骨碎裂的脆响在密室回放。
子舆却笑吟吟举起蚕皇幼体,任针尖抵住咽喉:“你猜这小东西吞了至善老道的魂魄后,能不能召出他的残念?”
蚕啼陡然凄厉,幼蚕尾尖朱红暴涨。
供桌上的祖师牌位轰然炸裂,尘雾中竟浮现出至善道长临终残影——老人枯槁的手指,正死死指向墨翟怀中刻道!
墨翟的指尖骤然收紧,蚕皇幼体在子舆掌中发出尖细的哀鸣。
金丝般的黏液从蚕尾喷溅而出,在烛火中拉出细长的银线,竟在空中凝成“晗瑶”二字。
不出意外,意外就要发生了……
“翟哥翟哥!”子舆捂着肿起的颧骨后退,后背抵上供桌,震得香炉灰簌簌而落,“蚕皇通七窍,你非要走谷道......”
他忽然噤声,瞳孔里映出骇人景象——黏液凝成的名字正在蚕丝中扭曲变形,渐渐化作苗疆文字“歃血契”。
供桌下暗格“咔嗒”弹开,一卷泛黄婚书滚落,封皮上赫然是晗瑶与墨翟的生辰八字!
“你竟敢动冥婚契!”墨翟暴喝,十二枚蚕针裹着罡风钉入子舆周身大穴。针尾缀着的蚕丝忽地燃起幽蓝鬼火,火苗中浮现出昔年画面:
十五岁的晗瑶赤足踏在蛊池中,腕间银铃浸满血水。
她身后站着戴青铜傩面的少年墨翟,正将刻道刺入她的后颈,这刺口通红正是蚕皇幼体尾尖朱砂留下的痕迹!
“当年你亲手给她种下蚕皇契......”子舆咳着血沫低笑,指尖勾住一根燃烧的蚕丝,“现在装什么情深义重?”
蚕针骤然震颤,墨翟踉跄跪地。
他腕间刻道符文明灭如残烛,那是至善道长临终渡给他的半条命。
供桌上的婚书无风自燃,灰烬里爬出密密麻麻的赤金蚕卵,每一粒都映着阿瑶含笑的眉眼。
子舆抹去嘴角血迹,银链缠住横梁翻身跃起。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将他蒙面巾上的苗疆图腾映成血色:“墨兄啊,你猜晗瑶姐的裂空术......能不能从蚕皇肚子里剖出你师父的残魂?”
蚕卵突然爆裂,万千金蚕振翅而起,在密室中织成巨大茧房。
茧壳上映出至善道长扭曲的脸,老人干枯的唇一张一合,重复着羽化前最后一句话——杀了他......趁蚕皇未成双生......”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子舆的尾音还卡在“三十一”的调门上,范琦君的拳头已挟着罡风劈至面门。
拳锋在离鼻尖半寸处骤停,一缕蚕丝自他袖口激射而出,缠住子舆腰间苗银腰牌——那银牌内侧竟錾着兰帝亲军的孤煞纹!
子舆就着蚕丝荡上房梁,银铃般的童谣陡然转调为苗疆葬歌,“月落棺椁开,蚕食亲人骸哟——”
最后一个字化作尖啸,梁上悬挂的腊肉应声炸裂,腥臭血雨中飞出密密麻麻的蛊蚕,每只蚕额间都嵌着米粒大小的骷髅头!
墨翟的无奈凝固在脸上。
他太熟悉这手法——六年前青龙山惨案现场,那些被蚕丝绞碎的尸骸口中,塞的正是这种骷髅蚕!
“范!子!舆!”范琦君并指划破掌心,血珠凌空凝成九转乾坤镜的虚影。
镜光所照之处,蛊蚕化为灰烬,却在地上留下四个血字:陈帆未死。
子舆趁机翻身跃下阁楼,跟随一道镜光精准跌进摇椅。
他袖中滑出一枚蚕茧,茧壳透明如琉璃,内里赫然封着一截女子断指——指节上的翡翠戒指,与范淑珍范夫人今日所戴一模一样!
“哥,我昨儿梦见娘亲的指头叫蚕啃了。”他懒洋洋举起茧,“你说我这做的什么梦啊?”
范琦君瞳孔骤缩。
祖母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地,檐下悬挂的蚕丝符咒无风自动:“淑珍,带子舆去祠堂跪着!琦君随我来!”
密室门轰然闭合的刹那,范琦君瞥见祖母袖中滑落半张残破婚帖。泛黄的纸页上,新郎名讳被血渍污损,唯剩“陈斯”二字清晰如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