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吹气回语

储福金

旅游大巴在南美洲的小镇停下。这个山里的小镇不大,旅行者下车来,有在镇上转的,有往镇外山道边走的。国内疫情解封,旅行时代重新开始,许多国人都出去旅行,世界每一处都有着中国人的身影。年近七旬的华应林独自走着。他感觉已经老了,人生的多少岁月都过去了。他一年中有好多时间都在旅行,为了让自己不太孤单,他每次都参团,旅行的生活也都由带队的导游安排。他却又不怎么与同行者对话。他参与人们的生活,却又保持着独自的习惯。依然解脱不了孤独,似乎又享受着这种孤独。走到镇边小街的拐角处,他看到一对男女正抱在一起,做着亲昵的动作。他认得这是两个同行者,男人已到中年,而女人还年轻。在车上女人说话活泼,男人对着她总是带笑。经历过婚姻生活的华应林,从他们的举动和神情中,知道这一对并非是夫妻。在眼下的时代,这也已经看习惯了。

华应林走向坡沿一间像瞭望塔似的屋子,开着门的屋前,茂盛的草丛中立着一块游览牌,他颇有兴致地进屋爬上楼去。楼层很高,楼梯窄直,他还是爬到了顶楼。他的身体不错,年轻时候生活对他的磨炼还是有好处的。但他毕竟老了,站到四层阁楼的窗口前,不由得张开了嘴喘着气。气吐到后来,他便嘟起嘴来吹出去。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习惯。

窗外的林子,一片金黄色的叶片。左下方的小镇,高高低低的房顶,街道上的人影依稀可辨。

云很鲜亮。似乎就是他一吹气,天有点阴下来,风过时便带着了雨星,慢慢地雨窸窸窣窣地下起来。右边的山色却还是明亮着,山色变幻,半明半暗,半深半浅。雨景牵着了他许多的记忆。常年在旅行之中,有时境景的变化,混合了人世的沧桑感,那沧桑感自他年轻的时候就存在着。年岁大了,有时在旅行的宾馆床上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许多过去的记忆迷糊一片,仿佛在梦幻中,弄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他依然还是旅行。他旅行的一生像是在寻找,他已经看多了世界各种景观,似乎还是寻找着那一处合着内心有着亮色的情景……

年轻的华应林走在了江南盾山的山路上。深秋,山色由绿变黄变红,变得浓厚。华应林还是第一次来盾山。他原来插队在县的东部,那里是种稻麦的平原,而盾山是在县的西部。华应林只是下田干活,休息的时候撑一把锄头,看天边盾山隐隐的山影。

走到一个山口,这里色彩多重,不少松树依然深绿,有几棵枫树,红得正艳。山那边崖上长着的银杏树,在西天阳光映照下,显着明亮的金色。华应林停下来,望着眼前的景,一股气从体内积集,他使劲地鼓嘴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他的朋友蔡元敬曾对他说过,人的身体中多有浊气,到人烟稀少空气清新之处,可多行吐纳之术,使内心清净。此刻他吹气并非是想着了蔡元敬的话,而是昨天他散步到这山口,看到一位姑娘,伸着手臂,鼓着嘴朝外吹气。那一瞬间她在他的眼中,仿佛是一个作法的精灵。这像是后来的记忆用词,那时精灵的说法并不流行。当时的华应林觉得她给了他一个清盈超俗的形象,那是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未感觉过的。

她引动了他的感觉,那感觉原来隐在心里,许多带色彩的语言,也在心中生动起来。

风从那边吹过来,地上的细石沙沙作响。崖边上有伸出的绿细枝,那情那景有幻影般的熟悉感,仿佛旧时曾经历过。

此刻,华应林确实觉得将内在浊气吹出去了,浑身有一种清新感。

运动结束了两年,对华应林来说,这是社会变化的时代,也是他人生变化的时代。

两年中,他招工到了县里,在影剧管理站工作。此次,他是带着片子到林场来,昨晚,在场部放映,今晚到林场的茶区去放一场。

场部在一个小镇上。从县城到林场,恍惚又回到了乡村,过去的一段人生又回到他的心念中,他还在青春岁月中,感觉却有沧桑。过去的生活距离不远,感觉却仿佛牵着连着十分遥远,线条长长,无穷无尽。有时他意识着自己还年轻,已经回到了城里,有了工资,生活有了保障,可以自由自在地狂欢,但这念头只在一瞬间,很快他就像从睡梦中醒来,那带有稚嫩青春的想象,仿佛都已遗失在了乡野中。

一纸招工证明,把户口调出乡村,那是多大的一步,那旧时的乡村生活,他终于摆脱了,多少次浮上来惊喜与不敢相信的感觉。他像是一脚踏进了苏醒了希望的生活。

还是会回到那过去梦境一般的记忆中,他一年的工分勉强领口粮,还需要大城市的家中寄来的钱补贴生活。

自由自在的人生还离得远,放松洒脱的人生还离得远,豪气如云的人生还离得远,一切只是与过去相比,但这种相比是低层次的,与过去和将来的想象,都差得太远。

他从大城市下放,但他不想回到那座大城市去。那里已不属于他,偶尔探亲回去,别人的口中,他只是一个插子,还带着乡村的土气。他招工的一年后,大城市的知青都回大城市去了,他不后悔。他如果回去,只会在街道的里弄里,进一个小集体的加工厂,每日从弄堂里走动,穿过一座座木色陈旧的过街楼。他也不想回到旧家里去,那里只有很小的房间,一家人挤在一起,楼叠着楼,从一个小天窗去看天空。

他好像是从梦境中逃离出来,原来乡村的印象,像梦境,更早大城市里的印象,在另一个梦境之中。现在是在再一个的梦境中。层叠的梦,奇怪的是所有的梦境都那么真实。

他有时会觉得,有两个自我在体内,往往一个进一个出,一个沉闷一个活跃。沉闷的那个在外面经历了沧桑,不声不响,低眉顺眼;而另一个便显得神气,像是戴了一个面具,跳出摇头摆尾、不谙世事的舞。两个自我都那么逼真,却间隔着山谷一般的深距。眼下,一个还在过去的岁月中沉睡,还有一个跑出梦来,来到这个新的时期,对着谷口吹出一口气,便觉得身心清新了。

秋收结束了。林场放电影,给员工一点文化娱乐的奖励。

林场有一个兼职放映员,因患肝病休息在家,临时由华应林来跑片放映。

华应林在乡村时,听说过山里的林场,就想着能到这里来,也算是个林场工人。弄不清是否有工资,但山里人家,靠山吃山,林区生活要比平原种田好。一个林场,有散落的几个场区,边界比较远。林场的场部,相当于一个公社大小的建制。场部的礼堂里可以放映电影,有时片子好,便送映一个个场区,那里在两棵大树上挂起了屏幕,林场有的是树。

住在林场的招待所里,水泥房子的二楼,门口一片灌木丛,站楼上看,灌木丛中开着一朵朵小花,靠近了才发现那是灌木丛裸露出的灰色绒毛背面。出门这一路,处处能见白色的花,那是盾山的山茶花,茶树的茶籽秋天一成熟,晚秋就会开花,花开鲜嫩。

林场有几个分场,离林场五六里路的茶区是一个分场。放映场所在一个山坳里,后面是两个山坡,坡上生长着大片的茶树。盾山多松,茶区的坡边杂地也长着松树。

坐在放映机边,看一束束光影射到悬挂着的白幕布上去,除了那边喇叭里的故事中人物对话还有动作声,还有身边的片子在机盒里转动的沙沙声,一切也已听惯了。抬头看一眼,苍穹一片夜的暗青色。放映结束,华应林把片盒收起挎在肩上。座机搁着,会有茶区的人送至下一分场。天色很好,月光明净,他也有职业放映人结束一场放映后的松快感觉。

华应林回场部,穿过一块茶田,秋天里,刚有过一季的收获,存在茶树上的叶片有点色深发干。

走到坡上,看到前面有两个姑娘在说话。背对着路的姑娘身形苗条,只是静静地站着。而她对面的姑娘手舞动着,对她说着什么。华应林走近了,也已听明她们对话的意思。高挑的姑娘来姨家看望生病的姨娘,姨娘的家就在这坡上。她与姨表妹在屋前一起看了一场电影,她想回场部,表妹想送她,她不想要表妹送。

华应林回头看了看坡下,那还没收起的幕布,看上去小一点,想放映中的形象还能看清。他再转头时,发现那位矮个子的姑娘站到了面前,她一张圆脸浅笑漾漾。

“看来县城来的放映师也要回场部吧。你和表姐一起走,我也就放心了。”

华应林看了一眼被叫表姐的姑娘,她面色平和,似乎没有拒绝的意思。华应林也就点头应了。

“好了好了……”表妹朝表姐挤了挤眼,“叫你留的……你要走。”

表妹又对华应林说,她表姐是个文化人,一直是个有情调的人,不要她送,只说要自个儿踩踩月光。

华应林突然心情好起来。本来想着要一个人走五六里夜路,而山路的里数是估的,往往估短了。绝对不是二千五到三千米的长度,山路又是高高低低的,这一行怕要走五十分钟。独自走夜路,又是陌生的路,山路上有岔口,夜里行走,还不知会不会摸错路。现在有一个场部的人带着他走,偏偏带路的还是一位姑娘,实在是一件难得的美事。

两人就往场部走。山路窄的地方多,华应林就让开了正道,踩着边上一点的草路走。两人不熟,一时华应林想不到说什么。其实他很想开口,但一紧张就说不出话了。他不是不会与女人说话,但这个姑娘让他的感觉既想接近,又怕接近。姑娘也不说话,两人在路窄处,错开一点,路宽处,并行着。

前面一段走在了林中的路,地上月光斑驳,有清亮处,有朦胧处。华应林想到了刚才那位表妹说的“自个儿踩踩月光”。这是本地的土话,想她说的是“独自踏一踏月光”,有一层不同一般的感觉入心里来,不免朝旁边的她看一眼,正遇她对着他的眼光,他不由得意乱心慌了。

“我见过你。”他脱口说出来,要不是慌乱,他会觉得这么说是冒犯了。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感觉她就是站在崖边吹气的姑娘。

“我知道你。”她说。

“吐气若兰。”他说。这个词本来只是在心里说的,他突然发现已经把它说出来了,说得有点前后不搭,莫明其妙。偏偏说话的时候,他还靠近她一点。以前他几乎没有与女孩搭讪过,自他长大后,他的性格便规避女性,但此刻他说出来了,还是一句文绉绉的恭维。

“我是在吹气,不是吐气。”她扭过脸来说。她听清了他的话,也明白他的话意,看来她昨天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他看她吹气的眼光。虽然她的话是否定语,但语气却是平和的,一点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吹气是何意思。”他索性顺着自己的口气,“吹虫子还是吹光影?”

“山谷里有气,我看到一团淡彩的气晕,我一吹,就会化出一圈一圈的青气。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

“我相信……”他说。还有半句话:你说的话,我都相信。他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来,咬在嘴里了。与她交往的时候,他有点怕,像是怕她嗔怪。其实她根本没有表现出那种女人的矜持。他靠近她时,感觉到她的身子有着一种类似树叶般的青色气息。只能说,他被她感染了。

多少年了,华应林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女人,在乡村也曾与年轻的姑娘在一起。那些他眼里黑红肤色的姑娘,并没让他生出女人的感觉,偏偏那些姑娘单独与他一起时,神色与动作,显示着提防与距离,让他意识到自己屈辱的身份。这一刻,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男子,被触动了心灵,仿佛一下子苏醒过来。一位在书本的阅读中才感受到的女性,在他的身边亲近地走着,走进到了他的生命中来。像是月光中打开了一本书,她从书中走出来,走在他的身边,如诗般的梦幻。

他们有几次对视。对他来说是转身,对她来说是转眼。在他的感觉中,她清丽,纯净。她身形的线条是柔和的,细长的。她的肤色细致白皙。在乡村多少年都难得见着,就是在他下放的大城市里,都毫不逊色。这使他有着一种距离感,又有着一种迷醉感。他的一生没有多少幸福,这一次晕晕乎乎的,不知说什么好。断断续续的对话中,他听她说到,她从县城毕业后,被安排到林场来,曾在林场茶区生活,当时居住在姨家,在茶区劳作。华应林说到了自己插队在东边的乡村,村上有人来山里购毛竹,当时也曾羡慕山里人的生活,毕竟有茶有树有大自然的产出。

当然从县城的角度来看,这里是山乡,虽然林场人也有工资,但社会的文化生活比城市要差不少。林场人看县城人的眼光,自然是抬高的。这是一个角度,也是一个现实。但她没有给人这种感觉,似乎她不管身处何地,都会显着一种提升的形象,超越向上。

路过一段石路,在一个山崖的拐口,一条路往山上,一条路往场部,上山的路是一级级石阶。她问他:你见过宁观庙吗?

华应林听说过这个庙,在插队的乡村,人们说起过:盾山菩萨照远不照近。盾山菩萨就供奉在宁观庙,影响很远的。他只耳闻,又听说运动中,寺庙的和尚都遣散了,寺庙的建筑也受到了破坏。作为文化的古建筑,他是很想看一看的。

“跟我来。”她领着他走上石阶。石阶有点荒芜了,有丛草铺到路上来,旧路似乎是历史的痕迹了,好几处露出的石上,有点湿漉漉的,那是薄苔所致。曲曲拐拐的石阶,费过多少人工开凿出来,有多少人从这里上去朝拜。

往上走一个坡子。她走惯了山路,似乎一点不用劲,身形轻巧,有时意识到他,或者是听到他有点加重的喘息声,脚步放慢了一点。他有点惭愧,又有点庆幸,延长了一段与她在一起的时间。

在一个观景台似的崖口前,她站停了。她身后是一片宽宽的坡子,她站在了崖口的略高处,仿佛风都在她的耳边盘旋,散发飘舞。见她面朝处,远远的山顶之地,立着巍峨的旧庙殿。多少残破了的庙殿,在夜的暗影中,依然有着一种高耸的神秘。廓然显影,寂然无声。

上来的路上,就听她介绍过,寺庙的一个出家的住持,原是远方来的退隐高官,他来这里后,正遇一场大疫,他懂医,救灾治病,做了许多好事。他来时宁观庙还只是一个小寺庙,慢慢就扩建了。后来寺庙中还有着后人修建的他的塑像,在一个偏殿里立着。四面八方的人都来烧香求平安,听说很灵,一度香火很旺。

华应林看到正立在崖口的她,双掌合十,默默站立,一时与寺殿相融。月光披辉,映着她的身子,特别是她的肤色越发地洁白,如玉一般,仿佛是一尊塑像。她的周身裹着一轮淡淡的光晕。一瞬间,她只可远观的形象,莫名地立于他的内心中,靠近又远离,凝定又升浮。心中的一个地方,岁月磨粗了,情感揉细了,甜甜的,酸酸的,暖暖的,凉凉的。似乎投影了历史的纵深,恍惚几回人世的重叠。有再见似的欣喜,又有着无可奈何的悲哀。

她转身下来,他正沉入内心,两人一对视,她的眼睛里,也连着内心深远的时空,似乎在无限时间中,有着熟悉的感觉。

回头向下的路上,他们的身子似乎靠近了些,她的话也似乎多了些。

他问她喜欢不喜欢看电影。她说喜欢,喜欢光打在幕布上的感觉。他说,露天电影的幕布小,且四周敞开,光影与声音都散了,看电影还是需要到影院去,那里是一个封闭体,隔音隔光,音响环绕,光色集中,任故事情节营造出梦幻如真的天地。

她说,她在剧场看电影,总觉得那里人多,集中着各种气息,难以散开。他理解她的感受,说:“什么时候你到县剧场来,我为你一个人放映一场电影。”

他说的时候是兴奋的,说得痛快,没有顾及是不是豪言壮语。她朝他看了一眼,仿佛记着了他说的这句话。

余下的路上,他对她说到了以前的生活。他对她说到了自己曾经在乡村里挨批的事,那是他刚从大城市插队到乡下,对社会生活的不适应,加上一时意气,便把看过的书中的道理,说得慷慨激昂,以致被人检举。幸好运动结束后,招工的时候,单位没在他的档案中看到什么,也许当时批斗他的人,也是顺应形势,心里认定他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放青年。这一段经历是他的心病,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说,但此时忍不住想对她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鼓励着他把所有积于心中的说出来。

他只管说着,先是不敢说,后来是不住地说,怕停下来,就不知再对她说什么了。已经走到场部,他还没有感觉到。是她站住了,不走了,他才一下子意识到前面就是场部招待所。这一意识,让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似乎茫然地打了个招呼,便自个儿走进那二层楼下面的楼洞了。

第二天,他在场部招待所的房间里醒来的时候,立刻想到昨晚的经历,在体会感受中,又后悔怎么会对她说起那件事。运动结束两年多,社会上的认识,在变化却也有延续。但他当时对着她只有诉说这件事,话才是流畅的,像是把内在的一股积气吹出来。只是他还是后悔,只说了自己屈辱的经历,却没有表现出自己曾写过作品的才华。

人生最好的感觉中,依然混着痛苦。

回想起来,悬浮着一种虚幻。

特别是他竟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更特别的是他竟没有问到她的名字。

香灰落在桌上,一段还成白柱,有几粒散开来,细细地浮在桌面,看久了,仿佛也有一种旧时曾感觉过的意识。

华应林独自在房间里,坐在床沿边,面前是一张旧柜桌,他总有些恍惚。招工到县影剧管理站,分给他影院集体宿舍里的一间房。集体宿舍是一排房,他的一间在中间,一面开着门,一面安着窗,统一的格式,并无可选。但他的那一间房里的窗打开,外面是两道院墙中的一条巷子,而窄小的巷子的那一头,侧门开着的正是公共厕所。可以想象的气味透过来,特别是天热的时候。他只能把窗子关死,用报纸糊上了整个窗框的窗缝,但气息多少还会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弯弯绕绕地传进来。他把报纸撕成一条条,封到沾着灰尘的玻璃缝中,这使房间暗蒙蒙的。但他对这一间住宿并无不满,他是影院的新人,总算自己有一间房,实在无可相争。他的童年与少年在大城市生活,家里也是租借的房间,一家人住七八个平方,还不如现在他住的房间大。如说气息难闻,他毕竟在乡村待过,挑过猪肥,也在沤肥料的塘里干过整天的。现在他有工资,可以给自己添一点享受,每次在房间里看书写字的时候,点起一支香来,香烟缭绕,自得其乐。

从林场回县城已有几个月,那一晚后,第二天到五分场又去放映了一场。放映的时候,他总还想着,会不会再见到她。他也暗笑自己,这么一部打仗的老片子,她怎么可能跑老远再来看?重走在回场部的路上,只是独自走着夜的山路,回招待所再住一夜,早晨他就带着片子回了县城。

在影院宿舍房里想到她,想象中,她站在崖口吹气,她在崖口双掌合十,她的形象升浮起来,升高上去,高空一层实一层虚,虚处纯洁,实处是他和她一起,变得荒诞。他不敢再想她,怕想象亵渎了她。于是,她退入了他的梦里,梦中那些情景更加荒诞,可笑,可耻。梦里的她不再是真实形象,他似乎忘怀了她真实的形象。

压抑的想象,形成另一种奇妙的感觉,化成了另一种色彩,落到他创作的诗歌中。他原也曾给文化馆编的文艺刊物上投过稿,那些带着革命时代的乡村诗,在油印的纸上刊登过。近来文化馆来了一个新馆员,将文艺刊物送到印刷厂去,印了出来。他所作的诗歌,给新馆员看中,也在文化刊物上印成了铅字,让他兴奋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诗有着时代的要求,多是十分积极的色彩。但带点幻象的悲哀感觉还残留在他的心中。

早春的一天,影剧管理站通知他有事。赵站长对他说:“你再去林场几天,跑片带放映。那里小金的身体还没好。林场的几个片区你也走一走。你没有家小,下去还有补贴。以后成了家,就不会叫你下去了。”

赵站长是个中年妇女,五十多岁,胖胖的,在华应林的感觉中很和蔼的。华应林立刻说:“好好好。”接下了任务。

赵站长突然问了一下他的年龄:你有二十七了吧?长辈女人问到这个问题时,总有着意味之外的意味。华应林说,过了年虚二十八了。赵站长只是问了,也没再说下去。

华应林的家在大城市里,但他也不愿再回大城市过挤着的生活。家里每次来信都提醒他该找一个女人成家。他到了这个年龄了,在乡村里,他已经是大龄男青年,应该很着急了。

华应林再次住到林场招待所楼上的房间里——还是上一次左顶头最后一间。在他的房间外面,一个案桌上,放着一台电话机。那时的电话机打时需要用手摇,通过接线员接目的地。

虽在最后一间比较安静,但偶尔也会有其他旅客过来打电话,有时喝醉的客人,大声对着话筒说着业务情况。

绝大部分白天时间他都在房间中,近黄昏时才到放映的地方去。

这天房间里就来了朋友。他能称得上朋友的很少,那是他在挖泥炭的工程中结交的。

当年在乡下,有一个冬天,华应林被队里派到盾山下去挖泥炭。他一个人,且还在被批斗后的思想改造中,听命前行是无可推托的。

县里挖泥炭是一项大任务。江南平原,人多田少,家庭做饭烧草是问题,稻草还需要沤肥,一般分的草都不够烧的。发现了能够做燃料的泥炭,县里也就成立了指挥部,做一个集中挖掘的工程。

泥炭在土的底层,前面勘察的人已挖出了低塘,露出了下面带点灰黑色的泥炭。泥炭点是鸡窝式的,指挥部怕像过去开渠的水利工程,一个公社一个队,往往队与队会打架,就把工程人员打散了,另组成队。

低塘已被踩出了大片的泥浆,越挖越深,越深土越烂,需把泥炭先筑出来,再用挑泥的泥搭运到上面堆积。华应林穿着雨靴,和其他工程人员一样,挑着泥搭,走路都是歪歪扭扭的,在脚步踩出来的土阶上,一步一晃地往上挑。

休息的时候,完全不顾身下与身后都是冬天积的水,侧身半靠在坑泥上,下面拉了点稻草铺着,其实那稻草也是沤了泥水的。

就在坑边,华应林认识了这位叫蔡元敬的朋友。

蔡元敬一开口就说:“你是从大城市下来的知青。”

华应林只点一下头,想自己下乡已有几年,肤色也晒黑红了,但多少与乡村人有所不同,挑担走步也能看出。

“我也是知青。”蔡元敬说,“乡下本地知青。”

他们就在那里谈天谈地,谈城里的事,谈文化,谈历史,谈哲学,不谈的是农村的农活和农村的生活。

蔡元敬谈到了易经八卦、阴阳五行。在华应林看来,是一种迷信。蔡元敬谈到这个的时候,有点神神道道的。不过华应林也觉得作为一个乡村的知青,能谈如此深奥的道理,让他佩服。华应林难得遇着学识广博的人,特别这样的人与他年龄相仿,于是,在挖泥炭的日子里,他们整天凑在一起。

蔡元敬既然懂得预测的学问,华应林自然要求他卜算一下自己的未来。

“你真要算?”

“要算。”

蔡元敬问了华应林的生辰,嘴里念了甲乙丙丁、子丑寅卯之类天干地支组合的八字,半眯起眼来,盯着华应林看了一会儿,于是,掏出纸笔靠在坑边写下了四个字:福薄道厚。那几个字却是写得歪歪扭扭的。

“道厚福薄?道厚如何福薄?”

“福薄指的是俗世,人世间的。至于道嘛,你懂的。”

“道可道,非常道。是吧?属于精神,那是一种虚幻。我会当和尚道士?寺庙道观都被毁了,和尚道士都回家了。”

“后来……”蔡元敬总说后来,“寺庙道观还会再起来。但和尚道士也未必知‘道’。”

蔡元敬说话,带着玄学的意味。

华应林让蔡元敬说点现实的,蔡元敬就说他肯定要回城里的,不用多计较农村的人与事。华应林曾因被批斗一度绝望过,他狐疑地看着蔡元敬。蔡元敬说他这些年人生有劫坎,但更应把眼界扩大。

蔡元敬说到他的劫坎,应该是很准的,但华应林还是将信将疑,他被批斗的事传得很远的。

“那么你自己呢,你算过你的将来吗?”

“我嘛,后来……会到你出生的大城市里去的。”

有时两人夜晚在工地上,背靠背坐着,听蔡元敬拉二胡。他把二胡拉得如泣如诉,在冬季的旷野上悠远而悲凉。

他们后来在乡村时还有走动。华应林进城以后,这还是第一次相见。

蔡元敬见面就说华应林面带桃花,应该是红鸾星动了。他们熟了,也会开一些玩笑。但蔡元敬涉及玄学的时候,总带有严肃的样子,眉头蹙起高耸的一条线。华应林招工进城后,几次写信给蔡元敬,邀他进城一聚。蔡元敬只回了一封信,却说华应林那个地方,有点污气漫漫的,那意思是不想去城里见他。华应林觉得蔡元敬总有点神秘,接到信的时候,他正在忙着糊窗子。只是这种神秘换个思路,也属正常。这一次一说到他要到林场来,蔡元敬便赶来了。蔡元敬所在公社是在县城的东边,距离林场要比进城更远些。一切说明蔡元敬不愿与华应林在城里见面。

这一天,正逢林场镇一年一度的早春集市,蔡元敬对乡镇的集市很感兴趣,华应林便和他边聊边赶集市。

华应林突然就在集市上看到了她。华应林以前两次见她,她总给他有独自站立的感觉。眼下在人头攒动的市集中,她似乎融于之中,却又一下子被他发现。他一时几乎动不了身,蔡元敬扭头来看他,他却突然挤开人群,赶到她身后,想伸手又停住了,再快步走到她的前面,转身对着她。

两人都“咦”了一声。

华应林瞬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开口说:“我看到你写的诗了。”

华应林的诗里虽然没有明写,却是因了她的缘故,才有那些诗句的。她开口便提到他的诗,似乎能感应到他诗的起因。

她能看到他的诗,自然已知道他是谁。她那一次就说过,她知道他。

“你是谁?你是林场哪里来的?”华应林终于问出来了,有点像盘问似的,实在冒昧。

她并没见怪,似乎习惯了他的说话。她告诉他,她是徐灵灵,是林场的话务员。

她说她知道他,是她听到过他从林场往县城打电话时的声音。她对声音特别敏感,只要听到一点声音就能听清,而且听过的声音就不会弄错。

他们像久别重逢似的,她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站在集市中,没有注意到其他的。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给她介绍蔡元敬:“一个朋友。可以说是神人。”

蔡元敬走过来,嘴里说着:“我才不是神人,刚才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想到介绍我。”

蔡元敬眯着眼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仿佛在看一尊塑像。华应林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蔡元敬作为男人的冒失。

年轻人接触,熟悉得快。徐灵灵是个容易接受的姑娘,什么话题她都能接过去。三个人说说笑笑,并行走在集市上。

集市上三个年轻人走在一起,就有着色彩。在华应林感觉中,集市上的人都在注意他们,而更多的目光集中到徐灵灵身上。也有人认识徐灵灵,与她打招呼,她也点头回应。那是一个他舒心的时刻,他从县城里下来,身边走着知己好友,还有美丽的姑娘。

蔡元敬说:“刚才提到诗,谁的诗?是你的诗吗?还发在油印材料上?……发表成铅字了?什么样的诗?念来听听。”

“摘一颗星星作灯笼,挂在你心里。”

华应林念了一句他自以为得意的诗句,并看了一眼徐灵灵。

徐灵灵点头说:“很美的诗。打动我的诗。”

蔡元敬说:“灯笼?土了,挂在村头当路灯。”

华应林说:“村里有路灯吗?”

蔡元敬说:“想象嘛,心里会有灯吗?”

华应林说:“你不懂诗,你懂的是阴阳五行、算命占卦。”

徐灵灵笑看着他们两个斗嘴。

蔡元敬对徐灵灵说:“我那是古代文化,可不敢说是迷信。”

徐灵灵说:“我觉得你们说话很有趣,难得的知交友情。”

“我们在一起也就几天。离开了到现在,他才来见过我一次。”

“你去见过我好几次?”

他们说着笑着,似乎有好多有趣的笑点。也是因为有着身边的姑娘。多少年后还会记着这一幕,甚至留在老年的记忆中。

徐灵灵在集市上买了一包麻酥糖,说是给马大嫂家的男孩,那孩子嘴特别甜。也拈了几块来给蔡元敬与华应林。两人说:我们也成孩子了。但还是接过咬在了嘴里。这地方的麻酥糖有一股特殊的麻香味,在嘴里回味久久。看来徐灵灵是有心让他们尝尝的。

“你们不买点什么?”

华应林说:“我们是来集市上看热闹的。”

蔡元敬说:“到集市上我才知道,他是来看人的。”

他们再回头到路口时分别,徐灵灵说:“你们回去做什么呢?”

“我们聊天。聊天最有意思。晚上放映完了继续聊。”

徐灵灵嘴唇抿了抿,说:“很想去听你们聊,肯定有意思。只是晚上我要值班。”

这天放映就在场部,蔡元敬一直坐在华应林边上看他放映。这是一部老片子,十多年前出的了。蔡元敬说他不喜欢看电影,但放映的时候,他看得认真。后来他回到房间说,那是因为华应林在放片换片,所以才看的。

华应林和蔡元敬对坐下,他想了想,又起身开了房门,把外面搁在案桌上的电话机,放到了窗台上。话线不够长,话机有点歪着放了。窗开着,华应林摇了电话手柄,连通了徐灵灵,徐灵灵立刻说:“是你啊,你要哪里?”

华应林说:“我就要你。要和你说话……你说想听我们聊天,我就把话筒搁这边,你能听到我们的说话,你说话大声一点,我们也能听到。”

华应林与蔡元敬移身在窗下的床边靠坐着,尽量说话声音大一点。

华应林能感觉到她轻轻一笑。她有一刻没出声,似乎犹豫着工作中分心好不好。不过电影放映都结束了,已经很晚了,大家睡觉了,不会有太多的事打电话的。华应林想她戴着耳机,坐在话机室,对着一排插线机座的情景,平时会有多少声音通过她传导呢。

毕竟声音隔着距离,华应林也就没有了那种见面时说不出话来的状况。

也许正有着蔡元敬这样的朋友在边上,华应林尽量找出有色彩有情调的话来说,那些话脱口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这样机灵。

“明天不走了吧。”

“想明天走,也许走不了。”

“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蔡元敬仰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华应林又问了一声,蔡元敬回说:“你的盛情吧。”

蔡元敬接下来说道,他曾经有一次从皇里镇回村,虽然皇里镇不怎么去,但路还是认识的,没想到那天路上不顺,夜路天色暗黑,走啊走,后来就感觉不对了。在一个田埂上走来走去,就是走不到大路上。蛇咬前面人,鬼迷后面人,他不知道怎么想到了“鬼”这个字。这么一意识,越发走不出去,好像走来走去,又绕回到刚才走的埂上。换一条道岔过去走,依然又绕回来,这就想到是鬼打墙,怕一夜都绕不出去了。也听说过那片田块,早先是一片墓地,被平整了的。越是这么意识越是走不了,最后,他不走了,停下来,拍拍额头,瞪大眼朝前看看,又冲埂边撒了一泡尿,再念上一段道德经,重新抬步走,后来总算回到了家。

蔡元敬说完这段故事,又对窗口的话筒说:“我大概错聊这事了,听说灵灵是一个人在林场生活,这两天怕是一个人走夜路要害怕了……害怕的话,就找一个人陪着你。”

说时抬眼朝华应林看看。华应林不去注意他。就听话筒里有点笑声,徐灵灵在那边说:“我是不怕的。”

华应林说:“是啊,其实不用怕的。”

华应林说道,他小时候怕黑,夜里一个人时突然怕起来,就蒙着被子。但下了乡,特别是那一次倒霉过后,就不怕了。记得有一个大热天里,双抢收种双季稻,白天里割下的稻子,在一片离村子最远的田。白天割下的稻子,因为怕路上歇担,会有稻穗散落和稻粒脱落,于是就在当地脱粒。那片田中正有一个小土坡,拉了电线,在土坡子上开动脱粒机,脱粒扬灰,最后用箩筐把稻谷挑回村边仓库。小土坡大约有两丈方圆,一时来不及脱粒的稻把就堆在小土坡上,需要有个人守场看夜。毕竟粮食是重中之重,看夜的工分抵得上白天劳动的工分。队长就让从学习班回来不久的他去。他想也没想就应了,那时候突然觉得人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没有什么可怕的。那天夜里,天色还不错,天上有星星亮着,小土坡的杆子上吊了一个二百瓦以上的大灯泡,亮亮的。静下来,能听到灯中钨丝发着一点咝咝声。白天在挑稻把上坡,脱粒扬灰,没注意周围情景。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原是一个坟场,土坡中间还留有一个圆圆高高的大坟茔。他独自在土坡上走了几圈,随后就靠着那坟墩坐下来,背后放一个扬稻的竹匾,坡上有的是稻草,在匾中铺上稻草,堆松软了,有时躺一躺。那些日子什么都不想,因为没有什么希望,也就没有什么可计较的,过一天是一天,过一夜是一夜。闲着无聊,只见灯光之处有虫子飞,虫子的趋光性嘛。后来发现跳着的是蚂蚱,细长青绿的身子,因为坐在灯下,便伸手抓蚂蚱,很好抓,一抓一个,放眼前对着灯光看,半透明如绿玉。既抓了,不想放走,于是就用稻草把它缠在电线上,接下去,抓了一个又一个,一个个地都缠到了电线上,一段电线变粗了,变绿了,朝光的一面,绿莹莹的。抓腻味了,就躺在匾上睡了一会儿,以为睡不着的,还是迷糊过去了。半夜里,突然停电,灯不亮了,突然生出了一点感觉,似乎又不是怕的感觉,只隐在意识中。想着是没什么可怕的,还能有什么呢。也就站起来在坡四边走一走,用手中的电筒照过去,在田野里划出一道光来。再回到坟墩边,在匾上躺下来,没有了灯光,又是下半夜,有点凉意,就拉过几把稻草把盖在身上,这么一夜就过去了。第二天村上的人都说,城里来了个傻大胆。

他说完了。一时他们都没说话。后来,话筒里传出她的声音:“你放了它们没有?”

华应林问:“什么?”立刻意识到她说的是那些蚂蚱,便说放了。其实他自己也忘了是不是把它们都解开放了。那时他根本想不到它们。眼下意识到她毕竟是一个女人,放不下那一串虫子。

蔡元敬对话筒说:“灵灵也说一说你的吧。”

话筒里的声音:“我没有啊……刚下林场,和表妹住一个屋,女孩子嘛,晚上不出去的,就是偶尔出去,也和表妹一起。调到场部后,这里还是热闹的,四周都是人家。晚上也不会出场部去……不过我也说一个,不是黑夜,是白天的事。调场部后有一天,我觉得在场部工作,却还不熟悉整个林场,好像还有一个五场没有去过,那边远了一点,我就往那里走。在山里转来转去,瞎走。走啊走,就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反正走得很远了,看电话线还在,认为自己的线路还在。后来,看不到电话线了,也不知是不是林场的属地了。想着回头,又不甘心,想找一个人问一问,山里空空的,前面是座座山峰,身边是岩石和树草。这么一转就转到了一个林子里,钻出去的时候,发现面前是一块立着的大山石,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一块石头立着,要在风景区也正常,在这个盾山就很奇怪了。转过石头,突然就看到了一片从来没有见过的情景——前面是一块草地,都是高低一样的绿草地,上面像是绿得茸茸的,让人不舍得踩过去。而草地那一边,是一片松叶林,松林没什么,关键是那片林子的树高矮也差不多,横着一面,像排着了队,树的色彩与树的空间,都是那么齐整。当时我看呆了,只感觉一片神秘,要说是人种植的,根本就不可能;要说是天生的,大自然就太神奇了。偏偏怎么会没有一点人类改造的痕迹。肃穆……站在那里,与林一般伫立,感觉就是肃穆。扭过脸去,看到林的对面却是一片繁花似锦,正是春天的时节,盛开着各式烂漫的花。我感觉那花景是看久了齐整的林子幻化出来的。如同到了仙境,仙景就是如此吧。我不知道我怎么进到这个情景中的,我在那儿一直站着不敢动,先是怕一动就破了幻境,二是身子好像动不了了。也不知站了多少时候,能动之时,回身就走,也是怕回头看到那情景变化掉了,丢失掉了。只想那情景留在心里。回过来走,没感觉有太长的时间,肯定比走去的时间少了不少,就看到场部立着的电话线杆子。那情景一直没忘,后来想要印证,就去问这里的老场工。也不提我看到时的感觉,只问哪里有这么一块地方。有个老人告诉我,说有那么一块石头的地方,叫作野墓林。‘野墓林’,我不知他发的土音是不是这个词,但墓字还是清楚的。也许那块石就是一个墓碑吧。是什么墓,也没人说得清楚。就是这个……”

“你后来没有再去过吗?”

“没有,我也弄不清,它在哪里了。转过几次都找不到那里了。既然是与墓有关,一个女孩要寻找,也会让人奇怪。再说,我也只想把它留在心里。”

华应林闭起眼来,仿佛随她走一遭,看见她说的所在。那林如墙,那花缤纷。

华应林突然有了勇气,说:“你说的境地真美……”蔡元敬仿佛知道他的意思,朝他把手朝上抬抬。华应林接着说:“你也一样美。”

蔡元敬说:“你诗的意境也美。灵灵看到的是内心境的美,你的诗也是表现的内心美。”

两人像是一唱一和,那意味已是明显了。话筒里没有动静,一切都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华应林靠近话筒问了一句:“你还在吗?”

她说:“在啊。”

他不知说什么了。她接着说了一句:“你们说什么了,我刚才接线,五场有一片山石塌方了。”

可以想到,她这一刻接通了好几个场领导的家,电话汇报情况。再通知场工去搬路上的石头。她说倒下的山石,险些砸了一辆路过的车。

蔡元敬说:“就是我白天坐车过的路,好在自然的事故迟了半天的时间。”

“你到那儿时,有没有一点玄乎的感觉?”

“你当我是巫师啊。”

“看来你明天走不了,你就在我这里住,反正旁边还空着一张床。跟我一起去放映。”

“人不留人天留人。你那个老片子,还要我看一遍?”

他们以前也这么说笑过,此刻说来,想着声音传去的那头,还有一位姑娘在听着,他们说得随意,也说得用心。

过了多少年,当他们是中年、是老年的时候,这些在回顾的记忆中,他们是自我得意的。在一间简陋的招待所房里,放着两张挂着蚊帐的床,两床被褥,斜靠在床架上。一张桌子,桌上有个竹壳热水瓶,两个印有语录的搪瓷茶杯。有一个能对话的朋友,有一个不在场但在听着的异性,他们都还是年轻的身体,都经历了过去,各有各的愿望期待,虽然悬着,但会走过去。他走过去,前面是一片水地,映着水中葱绿的草,草叶轻摇,恍惚他与他与她都在一条路上。路是无限的,有回旋的,有伫立的,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野田,有城市,都只在一条路上,都只在一片水中,都只是一叶草的摇动……

那晚和蔡元敬入睡前,华应林侧过身来,问旁边床上的蔡元敬:“你算算,我和……我的情缘如何?”

蔡元敬也侧过身子,眯着眼看着华应林,一脸严肃地坐起来,掏出纸笔来写了四个字:灵近身远。虽伏在桌上写的字,依然是歪歪扭扭的。华应林问是何意,蔡元敬抬起眼半个脸朝天,仿佛是承接天意似的,“将来自见分晓。”

蔡元敬来两天后走了,说再看一场电影就要吐了。那个晚上,放映结束后,华应林独自回到招待所,立刻摇动电话,一听到徐灵灵的声音,他马上就说:“他走了。向你致别。我明天也要走了,很想见你一见。”

徐灵灵那边顿了一顿,说:“我还在值班。明天你上午走的话,九点钟有一班车。我值班结束就去你那里。好不好?”

“好好好。”华应林说了几声好。挂了电话,洗了刷了,就上床睡。想着明天她一早就会来到,他应该好好睡一觉,又想她到来后,他对她说什么呢?他应该有所表示了,但他又觉得自己所想的与现实往往不符,临看到她时,他会不会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要行动,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也不知她会不会认为他们还不熟呢,会不会认为他是冒犯?他觉得她很远又很近,想到蔡元敬的四个字,他能真正走近她吗?将来他与她在一起的话,会怎么样?他在县城,她在林场……他想得太远了。他想睡,但他怎么也睡不着。似乎全身因兴奋而内在紧张着。本来中午的时候,便有些腹部不适,这一刻,身子翻来翻去的,感到肚子里有放射性的疼痛。他心里想怎么肚子会疼起来,不要一切想定当了却让肚子坏了事,以前也疼过的,疼疼就好了。他就起身去解了一个手。乡镇的公共厕所都是蹲坑,蹲了一会儿,觉得冷风从下面卷上来,一直钻到肚子里去,一时解不出来,却蹲得头发晕。回到房间,再躺一回,突然就觉得肚里面放射的痛,越来越厉害,像是有无数的线扯着牵着拉着,满腹部都疼起来,疼得痉挛。他痛到实在忍耐不住的时候,按着肚子起身过去摇了电话,手一直在颤抖,已经几乎握不住话筒了。很快听到话筒里她的声音:“……你有话要说吧?”他听不大清,只是用力说了声:“我痛,痛,要痛死了……”手握不住,话筒牵着线落下。他弯下腰去,头痛晕了,倒在了地上,意识也有些模糊。接下来,似乎过了一段时间,似乎很快,他看到上面一张姑娘的脸,好像是她……他被抬起来,他意识不清地乱扭,浑身冷汗。他被送上一辆车……车在路上颠着……只觉得有时冷又有时候热……他痛得迷糊了……最后有人给他扎了一针,他就不再有意识。

到他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动一动,肚子上面拉扯地疼。有一只手按住他,他上面又出现一张姑娘的脸,仔细看,不是徐灵灵。姑娘穿着白褂子,说:“你别动,当心扯了开刀的伤口。”

华应林这才意识到,他躺在了县城的医院里,是动过手术了。他眼前弯腰站着一位护士,手绵绵地按在他的身上,抬着两指轻敲着他的胸。她抿着嘴,像是因他不听话而生气。

她告诉他,他是阑尾炎急性发作,送到县医院来也是及时,要不穿孔就麻烦了。手术是成功的。她又告诉他,是姐姐徐灵灵通知她的,因为这层关系,她半夜赶来医院,医生也就把这个病人交给她护理了,“你得听我的,你是病人要听医护人员的。”他不知道徐灵灵是怎么对她介绍自己的。

躺在病床上,看悬挂着的盐水瓶,一滴滴地往下滴水。水要是滴完了,空气随着进入身体,生命就完了。其实虽然那时候的挂水缺乏后来的安全隔断,但徐灵灵的妹妹徐绵绵会提前过来守着换药。他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滴水上,这样便转移了意识。人的意识也就是人生的全部,转移了意识也就转移了躺着的无聊,也转移了一部分疼痛。一俟麻药劲过,他的肚子又一次疼痛起来,这一次似乎是干痛,只要一动就会痛。这是他的身体第一次动手术,第一次被割肚破肠。他想到生理需要,才发现他的尿路通了尿管,尿管是插在了他的尿道上。他发出一点声响,徐绵绵就过来了,先看了看他的盐水瓶,药液离瓶口还有好一段呢,起码还够滴十分钟的。她按他的示意,提起被子来看了看他的尿管。有凉气灌进他的被中来,一团温凉抚拂着他的皮肤。他是赤身躺着的。他觉得被一个姑娘这么看着,很难堪,却又无可奈何,在意识中是天经地义。

“通气了没有?”

他说:“什么?”

“就是放屁了没有?”

她在他第一眼的感觉中是年龄不大,说到是徐灵灵的妹妹后,他觉得她应该还小。但她对他说话的口气,是一种指令式的语调,还有那么一点不耐烦似的,让他觉得她比他要大好多,他必须心甘情愿地听她的命令。

而她粗俗的话,越发显得她的老气横秋。

“你怎么说得这样……”

“怎样?”

他的意思是她是个女孩,似乎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先前她问通气他又不懂,是他逼着她说出没有性别的话来,又怎么能苛求她呢。偏偏她又是徐灵灵的妹妹。

“谢谢你了!”

她把尿管下积的尿袋去倒了,再蹲下来接上。他觉得欠了她好多,又觉得她亲近了好多。这是被动式的亲近,不应该有隔。他想到了徐灵灵,也许是徐灵灵的关系,他能与她一下子亲近起来,却又感到,因为有徐灵灵,他们之间多少有着隔。

“应该谢我吗?”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护士,她做的是工作本分。她歪头想一想又说:“也许吧,本来轮不到我来,因为姐姐的电话,让我找的医生,这事就安在我的头上了……”

华应林倒是觉得有点幸运,换一个老护士就不会生出什么感觉来了。毕竟是个姑娘,虽然有点尴尬,但她绵绵的手触到他的皮肤上,让他生出年轻男子的快感。这幸运是徐灵灵给他带来的,转移了不少肉体痛苦。

护士徐绵绵是严肃的,不苟言笑。

而华应林在她面前,话中常带意味,有时故意说浅了,让她能领会。这种男女之间的情调,让他兴奋。面对她,他不会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从与她接触来看,他发现自己面对女人其实很会说的,对此他有了自信,他的自信还在与她交往中,不断得到生长。因为是躺在病床上,在赤坦中接触,不用避俗,所以,也就免了少男少女的距离,肉体接触是常态。

躺病床上,望着病房的天花板粉刷的条痕,有一块印迹宛如一棵树,有杆有枝似乎还有一片叶子。看久了,不经意的也能入意。

她来了,来了就掀开他的被子。她做什么根本不与他商量,关键是还没让他有所准备。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吸了药水的针管,嘴里说:“脱!”华应林已经习惯了她的指令,侧过身,把病号裤拉下去,露出屁股来。她先按下两根手指,动作倒也温柔,手指细长轻巧,在他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转了一转,像是在寻找位置,又像是在引开他肉体的敏感。他确实是敏感的,一旦看到针头,臀部的肌肉就会紧缩起来,针就不容易下。她第一次给他打针,他便有过这种状况。现在,她的手指像是发着放松的指令,于是,那里就松开了。刹那间,她下针了,下针很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他没有感觉到疼,感觉都在她手指绵绵的接触上。有时,她拔出针来,他还没感觉到。

“谢谢!”他说。

她有时还帮他把裤子往上一拉。这是她友情的表示,他就有话说了:“住进医院,人就变矮了,变低了,也变畏缩了。听叫脱,马上就脱裤子,明明打针打得疼,临了还要说一声谢谢。真是一点尊严也没有。”

“你可以不谢啊,你可以不打啊。”

“我敢吗?不打?还要不要命。不谢?谢,相当于讨饶,怕下一次你下手重了。”

“我会这样吗?”

“你真会这样吗?”

大概是为病人的心情考虑,是不是还有姐姐的一层关系,她总会与他说一会儿话。

“你别懒,老躺着不动。什么都等我来。要自己动动,自己动才能恢复。千万不要大动。”

她还有另外的病室要照应,说完也就姗姗而去。

他在病床上,继续无聊地躺着。总望着她来,她那白色的身影,带着一团绵柔的气息。

这是一个小病室,只放了两张床。那张病床上是一个年老的病人,不知是耳朵不行,还是身体不舒服,他只顾及着自己的感觉,根本不在意这边床上的动静。老人常常朝天仰躺着,有查房的医生、护士与他说话,他立刻便露出讨好的笑来。华应林是第一次住院,也不知道住院的病人是不是都这样。

反正他和徐绵绵不一样,她来了,他一张口,俗话便来。她依然严肃,并无笑意也无恼意,也许已习惯了他说的话,也许对他无可奈何。她当然不可能对他报复,毕竟他说到她的工作是天使,有时他还用“天使”来称呼她,她的不在意,让他出言大胆了不少,自然地说着男女间带点神秘的言语。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天生有着这方面的情愫,潜在融通着底层的俗趣。她不在意他,也许还因为有着另一层关系。而他似乎完全忘掉了另一层的关系,任由着堕落下去的感觉。身体损伤了,过去完整的肉体,已经缺失了。似乎精神也是如此,人生便是这样,面对突如其来的命运变化,其实没有一点抗拒力。

他对她说:“我已经是一个器官不完整的人。”

她说:“阑尾本来就是个多余的器官。”

“那我肚皮上的那一刀呢?刀疤丑陋,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啊。”

“谁去看你那里,又不在脸上。”

“总会要给人看的吧。”他脱口而出。

她拿着针管,看着他的身体,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他话中的意味,说:“看就看吧,人就是那个样子。多一道疤,也是那个样子。又不会天天看,又不会给许多人看。生病嘛,又不是想要的,也是没办法的。谁要是不愿,他可以不看。再说看到的人,谁会在乎你多那么一道疤。”

她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宣传着医学上的一个简单道理,也是医护人员对病人所做的一种工作。

华应林毕竟年轻,几天也就出院了,按他的意味是带着永远的伤痕出了院。

单位正等着他上班,似乎坏事往往跟着一件好事。影剧管理站应地区要求搞文化宣传评比,华应林的诗在文化馆的刊物上发表过,就调到站里来工作。本来在一个站里,便有两种编制,一种是站里的管理人员,属事业编制,也就是干部编制;一种是影剧场里的工作人员,属于职工编制。华应林是招工上来的,是工人编制,就算到站里工作,只能算借调。以职工身份做干部工作,但一般人不管这个,只说他调到站里是上升,当官了。干部也就是官,这并没错。

华应林自然是懂得的。他在影剧场里与其他工作人员一样,而到了站里,他是临时身份,原则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支配他。他感觉到这种卑微。其实在影剧场,他也是新人,也是被人呼来唤去的。过去在农村,他接受贫下中农改造。他似乎一直是被支配的。

“我的身子是卑微的,但我的心是飞升的”,他的诗里这样写过,但这样的诗发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看。

在站里,能常见到站长了。这个站长老太总是笑嘻嘻的,却有着威望。听说她是新中国成立前的党员,有着革命资历的。她见到华应林也是一副和善模样,有时华应林到她办公室汇报工作,她会与华应林拉几句家常,说他应该找女朋友了,女朋友是要处的,不是谈了就能结婚的。

华应林笑着说:“是。”

影剧管理站办公楼在一个院里,院里栽有一株海棠,开着粉红色的花。那个年代,县城公家建筑都是水泥长方楼块,不以绿化为标志。

在楼上办公,写黑板报和编宣传材料,接下来行公文的事,也落到他的头上。他挺兴奋,一边感叹一边卖力地干。下了班,他还是回到影院的宿舍去,点起香来,看书与写字。他很少有朋友,只有时去文化馆拜见一下文学组的老师——那里有一个从省城广播局下放来的老师,他去听老师对作品的分析与评价。

七十年代末,一切开始变化,有对运动的反思,却又有着旧的口号与标语。

对华应林来说,那是一个多梦的岁月,脱出了噩梦,却又是乱梦颠倒。梦中在高空飞翔着,突然意识到怎么飞了,一下子坠落下去,急起急落,想抓住什么,却都是空的,只是往下落……

二层办公楼,在几个办公室中间,摆着一个电话机。有时会听到大嗓门的办公室主任对着话筒谈站领导的布置。到下班无人的时候,华应林偷偷地去拿起话筒来,再摇几下,待接通了,说要林场。于是就等着。他总有一点心虚,毕竟是私事,他还是借调身份。接的人不是徐灵灵的声音,问你找谁?他就会直接挂掉了。待听到徐灵灵的声音,他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说他的身体好了,说他到站里来工作了,说他是做宣传工作。他只是在说自己,电话挂了以后,才想起来,没有问一下她的情况。但只要打通了,心里还是暖暖的。他的人生感受总也是暖的少,凉的多。也许是他自己的心理,本来嘛,他已经解脱了以前的恶事;他已经进了城;他已经到了一个轻松的文化单位;他还发表了作品;他还调到了站里从事干部的工作;只要他干得好,站里会留他,这是站长说的。这是他人生最好的时段,是他希望最大的时代,但他独自坐在那个玻璃窗封起的小房间里,他会感觉人生没什么变化,永远不会有什么变化,在哪儿都有着那种沧桑的悲哀感。

徐绵绵来找过他。她在外敲门,敲得很有节奏。周末他睡晚了,早晨在休息,以为是同事,起床穿着短裤和背心去开门。看到是徐绵绵,有点愣。徐绵绵推门进来,他拿着衣服,想避开她脱背心换上衬衣,但她还是盯着他看,房间里也无可避。想想,她曾经看过自己全身的,连隐秘处还接触过,避就显得矫情了。

她说他答应了要借书给她的。他想了想,他确实和她说过书,还说过诗。“你看吧,看上哪一本就拿哪一本。”他指着墙边竹书架上的一排书。她却用眼看着房间的四周,眼光在涂了黑灰似的玻璃窗上停了停。也就不管它,在床边上坐下来。在医院里她给他腋下量体温的时候,也是坐在他的床边。那时他便嗅着她绵绵肉肉的气息。

“你挑一本好看的给我看。书,我到图书馆能借到。”

她的口气依然是指令式的。他过去拿了两本书来,搁到她的手边。

“你就住这里?这么暗,这么阴,有一股潮气,不生病才怪呢。”

“生病好啊,可以再到医院去,让你给我打针。”

他说话中有着意味。这是与她在一起,他开口就来。

“想什么不好,想生病打针?”

“你打针不痛。”

他习惯地声音低着,在这个房间里,他经常能听到旁边房间里有声响。只有薄薄的一层墙砖的房间是不隔音的。一瞬间中,他突然就听到了那边有笑声,不知是不是听到他们的说话,还是那边自有人说笑。

他不敢说话了,她似乎并没听到什么,或者她在病房里听惯了不少人的说话。多少床铺就可能有多少互不相关的说话。

“那下次我就打痛一点。”她把手指戳到他的身上来,“省得你想得病。”

华应林感觉到她绵绵的手指。他抬手挡了一下,自然的反应,手触到了她的胳膊上,感觉也是绵绵的。

他有点怕肉体接触的声响传过去。那是一个简陋的时代,一切是简陋的,却也是习惯了的生活。他的心思不在那感觉上停留。

天光近暖,有人通知华应林,说站长找他。华应林到站长办公室里,看到站长正和办公桌对面坐着的一个女人笑着说话。华应林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年龄和地位都与站长接近的人。她们正说着县城里流感的发生。她一定是哪个县机关里的官员。她们的神态与说话方式也有相近之处。

接下来,站长与他说话的口气,仿佛在向对方作进一步介绍。华应林一时有点起飘,想站长毕竟是看重他的,她们在他未来时,就提到过他。是说他写诗吗?说他的文才吗?

问了两句地区布置的评比,华应林应答后,想要出去时,站长像是想起来说:“你住在影院的宿舍房,隔得不大好,离管理站也有一段路。这样吧,办公室刚把顶楼阁子上的仓库空了出来。你搬过来吧,虽然小了点,毕竟高高在上了。”站长带点亲近似的玩笑。

华应林出来的时候,心情好得多了。他往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虚空的,踩到了,他发表诗歌,他被招工,他被招进影剧院,他被借调到管理站,每一步都似乎往高处踩,踩的是实的,却总觉得虚。哪一刻突然发现踩空了,没有抓得住,一下子就落下去了。

管理站顶楼其实是一个阁楼,小得很,比影院的宿舍房间还要小,只是楼梯转弯处的一个多出来的小间。下面或者是女厕所,或者是男厕所,他的房间还是和厕所联系上了,但隔着两个弯,完全没有厕所的气息了,也干燥。有一个小天窗开出去,能看到蓝天与白云。这里离办公室,隔着半层楼梯,毕竟是在办公楼里,所有人说话声音都不大,住在阁楼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真似乎有了一个高高在上的感觉。

华应林仿佛身处高层。他的心当然是高的,是他在低的地方时间久了。这高低的落差,让他的心境杂乱不定。

和站长接触多了,话题也宽了。站长有意无意地提到,那天对面坐着的女干部,是徐绵绵的母亲,计生委下面一个部门的主任。也知道了她并不是徐灵灵的母亲。徐灵灵和徐绵绵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听说她们的父亲本来是一个很有地位的县级干部,因为本与徐灵灵的母亲是结发夫妻,有着徐灵灵这个女儿,却又和当时计生委的年轻女干部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传得纷纷扬扬的,也许计生委女干部怀了徐绵绵,他就与徐灵灵的母亲离了婚。那是在五十年代的后期,官员的生活作风问题是大事,特别在小县城里。亏了徐灵灵的母亲不吵不闹,同意分手。但他在绯闻中,换了妻子,还是受到处理,被贬到了党史办的位置上,虽然还是科局级,但只是一个闲职,自然丧失了前程,也算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听说他倒也自在。徐灵灵的母亲离异后心情不好,女儿刚成年,她就去世了。徐灵灵去林场,也是她父亲安排的。

电影院与剧场开始忙起来,社会开放那些原来禁看的影片。许多过往的情感片,还有第一次出现接吻镜头的外国电影,让影剧场大热起来,到放映越剧《红楼梦》电影的时候,影院剧院加班加场,半夜场依然爆满。县城的街道上,人也多起来,往往有拖拉机拉着一车人赶到城里来看影片。电影票一票难求,县城的人与乡村的人多有联系,绝大多数在乡村有着根。于是为弄到电影票子处处通路子找关系。影剧院的工作人员突然搞起失踪来,一旦出现会被好多亲戚朋友围着。

华应林与所有的站里干部都下到基层去工作,这一次下去的人都是欢欣的。他们到影院或者剧场去值班,不光有补贴费用,更重要的是能分配到票。当然在站里也会拿到票,但在影剧场值班,拿票是名正言顺。管理站怕影剧院的售票处没开窗口就没了票,坏了社会舆论,规定工作人员每人每天只可分配多少张票。分配的票虽不少,但影剧院的工作人员还有抱怨,难得有权能在亲友面前长脸,能打通各种关系嘛。

华应林没有多少关系。他口袋里放着票,早上去“开一天”饭店吃早点,或者是面条,或者是烧饼包油条,那个胖胖的女服务员,给他端来了油汪汪的面条,拿来了更酥脆的油条与更蓬松的烧饼。他会给她两张票子,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笑。

初夏清晨,华应林晚上值班,还睡在梦里。徐绵绵来敲门,他醒了,知道是来拿票的徐绵绵在门外。她轻轻敲着门,像有着绵绵的节奏。

小宿舍的床前搁着一张竹躺椅,有简单的卡孔,能卡住坐起,卡住放倒。她坐下的时候,是直着身子的,但坐下去,身子往后靠一靠,卡处突然往后倒了,她一下子仰倒在了椅子上,嘴不由得张了一张。她正对着他,她的神情让他笑了,她也笑了,他们的感觉也就没有了距离。

那躺椅她不敢再坐,站起身来。她就在他的面前,她鼻子一圈沁着细细的汗珠。她远看,不算漂亮,但耐看,靠近了,年轻的肉体自有一层色彩。

他的票放在衬衣口袋里,脱下来的衬衣放在她身后的床角那一头,她坐在床边侧倒身子去拿他的衬衣。她穿的是当时时兴的的确良,有点透明,能蒙眬看到里面的奶罩。这在两三年前也是不可思议的,华应林就听影院同事玩笑地说,那些女人穿的是“武装带”。

她伸长手臂过去时,腰上那一片肌肤便裸露出来,在华应林的眼中,那肤色淡黄近白闪着金亮。

她注意到了,嘟了嘟嘴:“看什么看……”

他附在她耳边说:“你早把我全看了……”

“你好看么?”

他说:“什么时候你让我看回来。”

对着他的身体她不当回事,但他明显的情话让她面红耳赤,抬起拳头来捶他。肉体一触碰,接下去就一泻千里。

手抚在肌肤上,感觉肉体在他的掌心下颤动,抚到哪里颤动到哪里。她依然平躺着看他,他疑惑是自己的感觉产生了颤动,是内心传递的。

她的肌肤上微微的汗粒,映着橙黄色的光,混合着一点酸酸的气息,散发着裹挟着包围着他。肉体接触处都是绵绵的,一旦感觉便离开了美,而是无限的陷落,沉下去。无处不绵,吮吸着他的意识。

开始是戏闹的成分,护士时的她,触及过他最隐秘处,并不与他矜持。而他像一个女人似的让男人看了,就只有把贞洁交给她了,以身相许,以身相附。

他们一下子就不再有抗拒。有着的是无尽的迷惑。

年轻的肉体欲望,早已存于他的体内,积淀之厚,压抑久了,几乎像野草般地疯狂丛生,蓬勃而无尽。他觉得自己很无耻,过去的沉重生活,却向她求偿、发泄、获取。肉体的触感,无尽的绵绵,难耐的享受。却又有着一种不甘,像在无可奈何地堕落,总有一点意识在外面,由外意识着内核中的某点,也就不是完全尽兴。肉体的美感一时晕天眩地,却又在外部,不能入他内里更新换代。

他没想到肉体的交合来得这么快,二十多年中一直视为神秘,一旦破解也就变得平常。想得复杂,往往越发复杂,一旦简单,也便简单。

他后来回顾这段人生场景,他虽不算急不可待,但他感觉匆匆而忙乱,如偷情似的犯罪,肉体的沉沦同样是肉体的沉醉,肉体的浊味同样是肉体的香味,肉体的获得同样是肉体的失落。一切都超出他的感受,他却似乎有着清醒的一点,无法麻痹了的意识,眼耳鼻舌身,都在感受中沉陷,唯一点意识还流动于深处,意识着那点流失,无可回避,无可挽回。一边是攫取一边在流失。他讨厌自己的意识,但那点念头还在他的意识中,让他的享受无可尽兴。

他荒芜太久了,他压抑太久了,他在底层太久了,以致他有得到了就想赶快抓住的意识。生怕如梦一样醒来,一切空空。曾几何时,在乡村的他,以为此生与女人无缘,就是乡下女人也不会与他成家生孩子的。然而身下的她,给了他不可思议的感受,不同于在书中接收到的,书中都是虚的。真切的感受,如棉如云。从开始到结束都难以收手,那诱惑让人不顾一切,足以使人犯罪。他多少有着犯罪的感觉,感受着外面的声响。他不知她是否有着和他一样的双重感受。她或者皱眉或者张嘴,或者叹息或者轻咽,与他有着一种重叠又有一种隔绝。她也许是清醒的。有一刻他觉得她就是来给予他的,轻拒也只是形式而已。可以说她是勇敢的,是没有顾忌的,是献身接受的,是舍己为人的。这是不是可以称之为爱?但回顾而来,他们并没有太多的精神的交流。

性爱与欲望是最大的俗,他与她很容易就走到了极端。

她的肉体确是一种美,他的享受便是印证。不是预先设计特定构思,那个时代,婚前同房是可耻的,不被允许。得到之前,是不可思议的,正是这不可思议,刺激着他犯罪感似的迫不及待。而她似乎是无所考虑,随性的,简单的。或许简单赋予了她单纯的肉体快乐。

偷尝禁果,你情我愿,这在后来的时代,变成了纯两个人的私事,不再有被占有者的屈辱,也就不再有占有者的快感。

多少年后,他再回忆这段人生,记起有一次他到医院去找她,看到她与一位年轻医生在一起,两人靠得很近。他出了医院,心里忍不住会想着这个情景,虽说医生与护士,总有病人的事要交流,但他还是会生出别的念头来:她会不会在另外的地方,也有肉体的放纵……

那个时代,他一无所有,却有着她的肉体,是他超越的人生享受,少不了也混杂着沉重感。

像是有人监视着他,他有一种恐慌,总觉得一切敞开着,通往阁楼的楼梯是公用的,来多少人就有多少双眼睛。而楼下看门的岳老头,养了几盆花,老是侍弄他的花,那时的人还少有养花的习惯。岳老头虽然平时没有多少话,有一次他走过时,岳老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花以为开不出来的,还是开了。说着用眼来看华应林。华应林本来不太在意岳老头的,这时扭头看了看,那花确实开了,开得很漂亮。岳老头的眼光浑浊地看向他,眼光中似有意味。

华应林觉得他不该疑惑,但那个时代,男女在婚前发生肉体关系,虽不犯法,却是不被看好,是会受众人眼光责备的。一般女性除非相信男性承诺,都不会献身,因为“贞洁”两字,还很有力量地悬在女人头上。一切依然顺着自古以来的看法,偷尝禁果,会被人认为有生活作风问题,属于不正经的。谁也想不到多少年后,婚前的交往,变得自由随性,再无人会有异样的眼光,女性也就顺由心情与男友试性。大龄处女反而会怕人疑惑,而缺乏自信。有心理僻好的男人,想找一个处女结婚,已是难得了。

站长见他时,似乎又随便地问了一下他的年龄,笑嘻嘻地说他到结婚年龄了,站里正好有住房要分配,结婚的员工当然是优先考虑。站长是个老大妈式的好人,站里有口皆碑。华应林觉得自己是多心,站长的话与别人的眼光不是一回事。但他又觉得她的话像矗着的一把梯子,踩了上去,踩空了便摔下去了。

自己的房子与自己的家,以往难以想象的生活,而此时到了眼前,他却无法踏实,如蔡元敬的话:人啊,断不了贪嗔痴。

徐绵绵常常往楼上跑。有时身上还带着一点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气息。他有点害怕,又有点期望。来后也没有话,就脱衣解带,急迫地饱尝肉体交汇的快感。他觉得他就要陷下去了,一切已经成了定局,就这么自然地陷入,也没有什么可改悔的。他没有做错什么,两情相悦。她是他的女朋友,他们愿意做他们的事,没有强迫,心甘情愿,并且双双迷醉于此。她最多是发出嗯哪的声音,也没有考虑将来的意思,仿佛完全沉于享受。事毕后,他偶尔会发现她斜裸着的样子有点丑,其实刚才那一刻扭曲的肉体更是不堪。他已清楚,一个女人不可能处处是美的,完美只是书中骗人的词。

这段日子,她每次来,他都会给她电影票,做交易似的,欢娱结束,他把票子给她。她当然也不需要说谢谢。

“几张?”

“六张……”

开始时,她会说到给某医生、某护士。后来,她要的多起来,他尽量供应她。把分配到的几天的票,一次性给她。她在的时候,他总恍惚感觉楼下面有动静,会停下来听一听。而她却一点不在乎似的。他发现女人比男人更坚定,原以为女人会更在意面子,怕被人说的。

“你下去时注意点。”

“谁认识我是谁?”

华应林发现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像男人。“是啊。谁都不认识你。我也可以不顾及你,反正你是我的了。”

“我谁都不是,我是我自己的……”

有一次,她拿了票后,突然停下来说:“你既然这么担心,就别让你这样了……”他想到,她的意思是结婚。

“不这样,你还能怎样?”他说,“破了身再嫁别人?”

她就捶他,说:“就嫁别人,就不相信没人要。你还是去找……”

“找谁?”

她不说话,圆睁着眼看着他。他觉得那眼眸很黑,却有点歪。有时候,看久了,正常的也会看出不正常来。

他突然觉得厌倦,也许是因肉体过度的欢娱,而生出的餍足。一直在饥饿中又一下子吞得太饱,以致生腻。有时他晚上躺在小房间里,觉得一切都不过如此,那些肉体的碰撞粗俗而无回味。他将在这小县城里,成一个家,可以分到一室一厅加一个卫生间的住房,每天上班回来,带几把菜,燃起煤炉,烧水煮饭,过饮食男女的日子,可以想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不会再有变化。一切都会看腻了,掉落一地的无色彩的岁月。有时他也自省,他确实是失之恐之,得之鄙之,仿佛获得了她,便是获得了她周遭的一切。由此那卑微的心,扩大而膨胀。

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去汽车站买了一张到林场的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他心里想着要见她一见。

他见到徐灵灵。她站在场部外的山凹处,她像是在看着山气在旋动,又似乎在等着他。见了她,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便说:“你带我去看看野墓林吧。”

她应了,带着他走。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还在山里绕。一路上,徐灵灵说着路边的树,说着石间的草,说着崖间的花,说着天空飞翔着的鸟,说着树枝上跳跃着的鸟,说着林丛中鸣叫着的鸟。对山里的一切,她都熟悉。他没说什么话,她用眼来看他,他说:这里好像到过。

后来,他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上,而她在他对面的树边站着。他见到的她总是直立着,也许工作让她一直坐着,平时也就不想再坐。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她和她都有一双黑眼眸,一个朦胧,一个清澈。

后来她说:“我知道了。”

“我……她……你……”他想表示什么,却又无法表示。人生有时是一种绝望。

“我妹妹命一直好。”

“我对你……”他含糊地说,后面的话就停了。意念中听着了铃声,是从山顶随风传来的——盾山顶的寺庙开始整修,殿檐飞角上挂回了铃。风吹拂着她腮边的两三根散发。铃声仿佛透过她的身子,原是隐隐的,透现出来便化作清亮,响到他的心里。

那年七月里,他参加了高考。他完全是自习,初中没毕业他就插队下了乡,到底他学有多少知识点,有没有这个高考能力,他也不清楚,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参加了考试,似乎怀着什么信念。

他是悄悄去报名的,回站里的时候,看到站长正站在楼下的台阶上,站长叫了他一声,他就站住了。站长看着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有点心虚,感觉站长已看出他存着的心思。

站长说:“年轻人还是要走正,不要这山望那山高。”

后来华应林想到,站长也许不是说他高考的报名。他报名高考,是合着这山望那山高的批评,站里正在用他,他却想走,有点好高骛远,不仗义。但站长应该还不会知道他去报名,再说参加高考是正当的,站长不应该有那样的口气与神情。华应林感觉到站长的话里含着话,可能是批评他与两个姑娘的交往。这应该也是无人知晓的,但如是这一层,压力便重了。他身处禁欲的时代,一男交往多女,脚踩两只船,便为舆论所不容,更不用说他已经与一位姑娘有了肉体关系。县城东街上就有一个刚结婚的男人,去参加了几个男女的夜舞会,被当作流氓抓进了派出所。

华应林在考场上看到了蔡元敬,在县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他们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身子靠近时,肩头碰了一下。蔡元敬曾经参加过一次恢复后的高考,但没有考取。他的精神鼓励华应林报考的。

他想让蔡元敬预测一下,他能不能考上。但他没提,因为蔡元敬能预测的话,上一次就不会参加高考了。这一想,他又发现蔡元敬的预测本来就是玩儿,无聊中的玩儿,根本当不了真,蔡元敬自己大概也不会当真的。

“你想离开。”蔡元敬突然说。

“你也想离开。”

蔡元敬说:“我的离开与你的离开是不同的。”又是他习惯的说法。

“我早就报了名。”话虽这么说,但华应林无法骗自己,那时与此刻是有所变化了,这变化就在“离开”两字之中。

他要离开,与过去告别。这不管不顾、不计后果的意念,是他前进的动力。

离开成了他的渴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但他已经悬身于这一上攀,如果抓不住的话,他会怎么样?

放映旧片的热潮已经过去,很少有人再讨票,他也有些天没见到徐绵绵了。有一次他回站里,站长从他身边走过,他站在一边叫了站长一声,但站长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就走出门了。接下来有人通知他去剧场卖票,算起来,站里的评比已经结束,他在站里也没什么事,他本是下面的职工,卖票也正常。他只是不去想这一切,他这一生都在底层,某一刻悬上去,再落下来,正是他本来的状况。他已无所顾忌,渴望新的天地。

蔡元敬知道他与徐绵绵的事,便问:“她知道吗?”

华应林点了点头。

“你别一副痛苦样子。”

“你还是算得不对。”

“不对吗?”蔡元敬难得地一笑,嘴咧着,笑得有点诡异,“人生嘛,对与不对,不都一样?”

等发榜的日子,似乎特别地长。他明知自己录取的可能性很小,运动中他根本没有读到书,但他也弄不清自己怎么就存着离开的意识。人确实是靠希望活着。除了在售票的小窗口对着外面,他很少在街上露面,似乎谁都忘记了他,他也忘记了这个社会。

有一天夜晚,他从站里楼上小房间跑下来,摇了电话手柄。下剧场卖票后,他都在站里下班没人后,才回他的住所。他觉得这个房间不是他的,他是个下层的职工,却住在这站里的最高层。身居如寄,说不定哪一天便让他再搬出去。

他给林场打电话,是徐灵灵接的。他说:“你来县城吧。”

她静了一静,“做什么呢?”

“看电影。”

他觉得说得很勉强,也很奇怪,因为现在已经不是电影热的时候,一段电影潮,来得快也去得快。解放出来的许多片子,都已经放过,剧场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每场都有许多空位,再不是一票难求了。

她又静了静,“好。”

这个星期天,他在剧场门口等着她,她来了。天上的云很重,天气闷热,他嗅到她身上树的清凉气息,那气息直钻入他的心里。见到她的那一刻,县街上顿时显得亮,风卷过来,风中带着若有若无的雨星。

这一天,华应林申请值班,上午这一场,他守着卖票的窗口,但有来买票的,他不答话,只是摇手。开场前半个小时,他就让放映员与其他员工都休息,一切由他来。他们有点狐疑地看他,但既有他保证,乐得回家去休息。他知道一切不可能万无一失,总会有观众或者员工传言到站长耳中去的,他也不管是什么后果。

他给了她一张票。她进场以后,他就关了剧场门,引她进池座,再掩上一个个场门,拉起窗帘,接着上楼进放映间。从放映口望下去,她独自在下面池座的十排中间。

他对着麦克风说:观众们,马上就要放片了。

她没回身,站着朝上举起双手来摇了一摇。随后他看到,她坐下来了。

灭了池座的灯,片子转动起来,投影之光打向远远舞台上的幕布,细尘在光柱中飘浮。那是一部外国的爱情片子,刚开放的,也是剪过的。片中的爱情曲折热烈。

他却有着一种肃穆苍凉的感觉。

在投影之下,坐得端正的她的上方,有映着的光影在闪亮。她的身子在光影中,恍惚间有点重幻虚化。

他身后的房顶上,瓢泼大雨正击打长瓦,夹杂着瓦沟间滚动的水声。

(原载《中国作家》2023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