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霍去病
- 丝绸之路十三人:从张骞到左宗棠
- 赵海峰
- 18161字
- 2025-03-19 15:51:33
一
汉武帝元朔六年(前123),塞外的汉军军营被火把照得通亮。中军大帐中担任此次出征主帅的卫青不停地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因为他的外甥剽姚校尉霍去病,失踪好几天了。
卫青不断派出士卒四周找寻,得到的报告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种不祥的感觉顿时涌上卫青心头,因为霍去病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而且是首次随军征战,完全是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小白”。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卫青觉得不仅对不住自己的姐姐,更担心的是武帝会怪罪下来。原本他并没有想带着外甥出征,这完全是武帝的主意,因为霍去病深得武帝的喜欢,多次表达想要到前线建功立业,武帝这次遂了霍去病心愿,任命其为剽姚校尉跟着大军出击匈奴。
卫青心里很清楚,武帝准许霍去病出塞作战,只是为了让他见见世面,历练一下,并没有让他深入敌境打打杀杀的意思。但如今霍去病带着八百骑兵不见了踪影。他离开时,只说要去巡视敌情,没说去哪里,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卫青能做的就是不断派出探马,扩大搜寻范围。剩下的只能是祈祷和等待,希望最后等来的是一个好消息,霍去病能安全归来。
霍去病并不知晓舅舅的担忧,此时正率领八百精骑在敌后急驰。他心里十分清楚,武帝让其随军出征的用意如何,同时也能感受到舅舅卫青对他的保护,只让他带着八百人在大营附近转悠,遇到敌情赶紧跑回来报信就算完成任务。
只是霍去病觉得打仗就是打仗,没有经历刀光剑影的厮杀,相当于白白来了一次前线。况且这次能随军,是他期盼已久的,为此多次在武帝面前恳请,方才有了这样难得的机会。他没有从军的经历,更没有见过鲜血和死人,但所谓“无知者无畏”,年轻气盛的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此次出征一定要有所斩获。
霍去病带着这种信念,率八百骑兵向敌后进发了,虽然距离汉军大营越来越远,但他丝毫没有恐惧之感,周身被一种叫“荷尔蒙”的物质所笼罩,唯一担忧的反倒是害怕遇不到匈奴骑兵而无功而返。
不过,霍去病的顾虑有些多余了,在深入敌境数百里后,临近黄昏时分,派去的探马来报,前面不远处有一处匈奴军队的营帐,看上去规模还不小。霍去病随即做了战前动员,然后一声令下,身先士卒冲了出去,八百精骑紧跟其后,冲进了匈奴营帐。
匈奴人根本没想到汉军神兵天降,慌作一团四散逃窜。这场遭遇战很快就宣告结束,打扫战场清点战果,“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被斩杀的包括匈奴单于伊稚斜祖父辈的籍若侯产,俘虏中有单于的叔父罗姑比以及不少匈奴的高级官员。
霍去病首次亮剑便惊艳无比,如果论斩杀和俘虏的数量,比舅舅卫青第一次出征取得的龙城大捷还要出色!
就在卫青越来越感到绝望时,突然有骑兵来报,说剽姚校尉押送着上千匈奴人正朝着汉军大营而来。这着实让卫青喜出望外,他曾经预想过几个结局,能想到最好的结果是霍去病毫发未损地归来,如今自己的外甥不仅安然无恙,还打了大胜仗。
胜利者是不该被指责的,卫青没有斥责霍去病,只是希望他以后要谨慎从事,军中无戏言,违背军令按律是要杀头的。然后,他立即上表武帝,报告了前后经过和具体战果。
武帝表现得比卫青更为兴奋,接到前方的战报,高兴得几乎一夜未眠。本来派霍去病到前线,充其量是个“打酱油”的角色,让他和大将军卫青练练手,但没想到,霍去病真没有把自己当“实习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武帝同时强烈地预感到,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将才,或许就是那一个“天选之人”,是上天派他来帮助自己实现荡平匈奴的宏愿。
该怎么奖赏霍去病呢?武帝觉得,“剽姚校尉”显然已经不够,他下诏割南阳郡穰县的庐阳乡、宛县的临聚(今河南邓州西北)为冠军侯国,封霍去病为冠军侯。这个爵位的名号意为勇冠三军,听上去十分响亮。
在武帝看来,这位少年英雄完全配得上这一称号。
二
荡平匈奴,是武帝最大的心愿,也是大汉几代天子想做又做不了的事情。自从汉高祖刘邦在白登山被匈奴骑兵围了七天七夜,从此整个大汉“谈匈奴则色变”,被迫采用和亲政策,以此来维持边境上的和平。
十六岁的武帝登基后,觉得依靠日渐强大的综合国力,是时候改变长期以来的屈辱局面了。
为此,他即位的第三年,就派张骞去联络和匈奴有仇的大月氏人,想着联合夹击匈奴。但张骞走后一直没有音讯,使得原本的计划完全落空。根据当时双方的军事实力对比,靠汉朝单打独斗胜算不大,因此武帝不得不暂时选择隐忍。
建元六年(前135),张骞走后的第四年,匈奴派使者来请求汉朝嫁一个宗室女子过去。武帝心里虽不想再继续维持和亲政策,但又下不了决心。于是,下令让朝臣讨论这个问题。
大行令王恢和武帝想到了一起,他说:“汉朝即便同意对匈奴和亲,过不了几年匈奴又会背弃盟约,不如不答应,而发兵攻打它。”御史大夫韩安国强烈反对,认为只有脑子进水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表示与匈奴交恶存在“三不”,与其开战得不偿失:一是“找不到”,匈奴是游牧民族,迁移如同鸟群飞翔,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二是“打不赢”,匈奴兵强马壮,以逸待劳,汉军跑去千里之外作战,不会取得胜利;三是“划不来”,即使打赢了,也不可能长久控制所占地方,还会使得百姓受苦,影响经济发展。
群臣们绝大多数站到韩安国一边,更关键的是,武帝的祖母窦太后主张与民休息,不愿大动干戈,要求继续对匈奴保持和亲关系。武帝心里虽然不爽,但也只好接受现实,答应与匈奴继续和亲。
元光二年(前133),窦太后去世,终于自己说了算的武帝准备与匈奴撕破脸皮。当时雁门郡马邑县有个叫聂壹的大富商,通过王恢告诉武帝,说自己有办法引诱匈奴单于带兵来犯,汉军可以提前设伏,待匈奴进入伏击圈,将其一网打尽,说不定还能活捉单于。
武帝对此颇感心动,只是如果这样做,意味着彻底与匈奴翻脸,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事关国运,不能拍脑门决策,于是再次让朝臣来讨论。
王恢和韩安国再次成为泾渭分明的两派。韩安国表示万万不可,他拿汉高祖刘邦做反面典型,说高祖英武圣明,尚且被匈奴人围了七日之久,开战后胜负难料,不可以轻率为之。
王恢觉得韩安国继续拿高祖说事过于迂腐,现在的情况和高祖时代完全不同,大汉强盛,海内一统,声名远扬,已经到了能够一雪前耻的时候。更何况此次是诱敌深入,而不是孤军冒进,成功的概率非常大。
双方唇枪舌剑,各不相让,不愿意再忍的武帝,这次站到了王恢一边,决定给匈奴人一些颜色看看。
武帝于是派遣精兵三十万,命韩安国、李广、公孙贺率领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又令王恢、李息率部出代郡,从侧翼袭击匈奴的辎重并断其后路,准备全歼匈奴主力。
汉军部署安排得当后,聂壹前往匈奴诱敌,他对军臣单于说自己手下有数百人,可以杀掉马邑县令,举城投降,县里的所有财物都归匈奴,但要想成功,需要单于率军前来接应。军臣单于一听有利可图,轻信了聂壹,亲自带着十万大军开赴马邑。
聂壹为了让匈奴更加深信不疑,回到马邑后杀了几个死囚,割下首级挂在城下,表示已经得手,请单于率部快来接应。军臣单于得到情报,加快了前进步伐,但走到距离马邑不到百里的地方,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军臣单于发现这里有漫山遍野的牲畜,却看不到一个放牧的人,寂静得不同寻常。他立即下令停止前进,攻占了附近一个汉军哨亭,抓获雁门尉史严加拷问,尉史将汉军的作战计划和盘托出,军臣单于听后大惊失色,赶紧下令撤军。
“雷声大,雨点小”的马邑之围就这样宣告破产了!
在长安城等待着胜利消息的武帝感到异常失望,他无法想象完美的计划竟因为一个微小的疏漏而毁于一旦,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似乎是一个不好的征兆,好不容易下决心和匈奴人开战,没想到,刚开始便栽了跟头。
马邑之谋失败,拉开了汉匈长时间对抗的序幕。匈奴从此断绝与汉朝的和亲,加大了对边境侵扰力度。武帝也知道既然翻了脸,就很难恢复如前,如今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用武力来解决问题。
但是,武帝对于主动出击攻打匈奴并无信心,尽管痛下决心搞了一次马邑围歼,也是在汉朝境内策划的一次“斩首行动”。对于长时间深入匈奴腹地作战,以前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甚至都不敢想象。只是如果想解决匈奴这个隐患,这是必须要做出的抉择。
元光六年(前129),一场决定汉匈命运的军事会议在未央宫举行,当武帝抛出自己的想法后,大部分朝臣选择沉默应对,此时距离马邑之谋已经过去四年,但匈奴对他们来讲依然是一个可怕的名字。
众人沉默,似乎在武帝的意料之中,他心里其实早已做出决定,现在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怎么打的问题,与其坐等匈奴人侵扰,不如主动出击,从而掌握战争的主动权。不冒风险就不会有任何收获,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有些风险是必须要冒的。
这一年正赶上匈奴骑兵再次侵扰边境,武帝以此为由,派遣公孙敖、公孙贺、李广和卫青领军分四路出击。前三位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特别是李广,成名很早,军中流传着各种有关他神武的传说,有首著名的诗形容他的勇猛:“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四人中,唯独卫青从来没有过指挥作战的经历,而且他的身份很特殊,同父异母的姐姐卫子夫正得到武帝的宠幸,被封为夫人,换句话说,卫青是武帝的小舅子。
卫青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当然与这层关系密不可分。在卫子夫未获宠之前,他过的完全是另外一种生活。
卫青出身低微,而且还是一个私生子,他的母亲是在平阳侯府做奴仆的卫媪,卫媪和在侯府当差的一个叫郑季的小吏私通,生下了卫青。
武帝第一次听说卫青的名字,是因为一次劫法场事件。卫子夫获宠并怀孕后,引发了陈皇后母亲馆陶长公主的严重不满,对卫子夫不好下手,就把目标锁定到卫青身上。她派人抓捕在建章宫当差的卫青,准备将他除掉。卫青的好友公孙敖听闻消息,带人将卫青救下。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最后传到武帝的耳中。
卫青因祸得福,武帝对陈家的作法大为愤怒,因此对卫家更加宠信。卫青被任命为建章监,加侍中官衔,从此跟随在武帝左右。
武帝派卫青出征,用意很明显,希望他能建立军功,以便封官加爵,加以重用。但卫青从未上过战场,而且因为与武帝有这样一层关系,第一次出征便统帅一路大军,不少朝臣对此颇有微词。
只是卫青用杰出表现让他们都闭了嘴,四路兵马中,只有他打了胜仗。公孙贺没有遇到匈奴人无功而返,公孙敖和李广都吃了败仗,公孙敖损失了七千人才突出重围,最狼狈的是号称“飞将军”的李广,他被匈奴生擒,亏得靠身手矫健脱身,单枪匹马跑了回来。
卫青率军深入敌境,攻克龙城,这里是匈奴举行祭天仪式的地方,地位非常特殊,此战中汉军斩首七百级,数量虽不多,意义却很重大,这是汉初以来对匈奴作战的首次胜利,一举打破了匈奴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同时为汉军深入匈奴境内作战提供了一个成功的范例。
武帝接到战报,彻夜难眠,兴奋异常,因为这个胜利太重要了!
上次马邑之谋的失败,多少让他有些灰头土脸。这次力排众议,选择主动出击,实际上是将自己的政治威望和战事胜负联系在一起。三路都没取胜,如果卫青再吃败仗,无疑会使他的威望一落千丈,更重要的是,荡平匈奴的宏图大业很可能半路夭折。
卫青的胜利无疑为武帝的梦想续了命,不仅平息了朝中的非议,更让武帝意识到卫青过人的军事才能,为以后反击匈奴增添了不少底气。
卫青凯旋后,武帝迫不及待地赏给他一个爵位——关内侯。这意味着他从一个出身低微的王府奴仆步入了大汉王侯之列。不过,这只是卫青高光人生的开始。
元朔二年(前127),卫青率大军进攻匈奴盘踞的河南地(今黄河河套地区),采用“迂回侧击”的战术,绕到匈奴军的后方,攻占高阙(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东北),切断了驻守河南地的匈奴白羊王、娄烦王同单于王庭的联系。接着卫青又率精骑,迅速南下,形成了对白羊王、娄烦王的包围。一战活捉匈奴数千人,夺取牲畜数百万之多,控制了河套地区。
河南地是由黄河冲积形成的平原,水草肥美,形势险要,具有重要的军事价值和经济价值,汉军夺取此地后,武帝下诏修筑了朔方城,设置朔方郡、五原郡,自内地迁徙十万人到这里定居,并且修复了秦时蒙恬所筑的边塞和沿河的防御工事。这样一来,不仅解除了匈奴对长安的直接威胁,而且还拥有了一个可攻可守的重要基地,标志着对匈奴作战的一个重大转折。
元朔五年(前124),卫青率骑兵三万出高阙,各部汉军十余万配合其行动。卫青出塞后,急行军六七百里后,终于发现匈奴右贤王的踪影。
右贤王根本想不到汉军会追到这里,在营中与部属恣意狂欢,喝得大醉。半夜时分,汉军突然杀入匈奴营帐,酒醉未醒的右贤王无力抵抗,仓皇之中带着少数人马突围而逃。虽然没有生擒右贤王,但此战中俘获小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余人,牲畜达几十万头,取得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武帝对战报相当满意,更为高兴的是,卫青已经成长为指挥千军、挥斥方遒的统帅,使得他对于击败匈奴更有了信心。
为了表达恩宠之情,武帝等不及卫青回京,便派特使捧着印信,到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这不单是一个非常高的荣誉,同时更拥有很大的实权,“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整个汉军统一由卫青指挥。
卫青凯旋回来,武帝的兴奋劲还没有过,提出要加封他的三个儿子为侯,卫青赶忙辞谢,说自己的儿子们寸功未立,不配享有这样的恩宠,应该封赏浴血征战的将士。此次与卫青一起出征的将领中,有七人封侯,三人赐爵。
卫青的情商不凡,谦恭态度使得武帝对他更加宠信,王公大臣钦佩他的高风亮节,而手下的将士更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卫青会打仗,更会做人,再加上姐姐卫子夫为武帝生下了太子刘据,被册立为皇后,卫青的地位如日中天,已然位列人臣之首。
只是令武帝和朝野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卫青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横空出世,此人便是他的外甥霍去病。
三
说来也巧,和舅舅卫青一样,霍去病也是一个私生子。
他的母亲叫卫少儿,是卫青同母异父的姐姐。卫少儿原本也在平阳侯府做侍女,当时有个叫霍仲孺的小吏在侯府做事,两人一来二去好上了,后来生下了霍去病,这个经历和卫青实在太像了,唯一不同的是卫青随母姓,而霍去病随父姓。
霍去病一直在母亲身边生活,因此在成年前并不知道父亲是谁,更没有见过父亲面。直到后来成为骠骑将军后,才打听到父亲的下落。
有一次霍去病率军出征时路过平阳侯府,专程去见了父亲霍仲孺。非但没有怪罪其抛妻弃子,反而因为没有及时尽孝而感到愧疚,他为父亲一家置办了田宅和奴婢后,才放心出发攻打匈奴。
舅甥两人虽然身世近似,但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霍去病基本没吃过苦。
少年时代的卫青由于生活艰苦,被迫回到亲生父亲郑季家里,郑家人不把他当家庭成员来看待,而当作奴仆使唤。卫青成年后,不愿再受郑家的奴役,回到母亲身边,在平阳侯府做了骑奴,直到等来改变命运的一天。
霍去病出生时,他的姨母卫子夫已经得到武帝的宠幸,因此,作为外戚的他,自打出生就过上了相当不错的生活。
霍去病年龄稍大一些,就跟随在武帝左右,深得武帝喜欢。武帝曾经想亲自教授他习孙子、吴起的兵法。但没想到,霍去病不想学,理由是“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在他看来,兵无常型,战无定式,打仗最重要的是要有谋略,因时因地随机应变,绝不能墨守成规。
两人的成长经历不同,导致为人处世的差异很大。《资治通鉴》说:“大将军为人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卫青为人仁厚,礼遇士人,也懂得如何讨武帝欢乐,总体而言,比较注重别人的感受。
而史书上说霍去病:“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行军打仗时,霍去病身边的人吃得都不错,但普通士兵比较惨,有的甚至吃不上饭。他对此并不关心,还有闲心踢蹴鞠玩,俨然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年轻人。
霍去病一战成名的前两年,已经十三年没有音讯的张骞“奇迹”般回到了长安。虽然没有完成联络大月氏夹击匈奴的使命,但却带来了关于西域各国的信息,引发了武帝极大的兴趣。
武帝想与这些国家建立联系,从而孤立匈奴。但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河西地区一直被匈奴所控制,想要实现与西域各国的交往,必须要打通河西走廊。
武帝决定将这个重大的使命交给只有十九岁的霍去病!
武帝这样做,在外人看来确实有些冒险:一来匈奴在河西地区的势力很强,盘踞着浑邪王和休屠王两大部落;二来河西地区的自然条件恶劣,除了少数绿洲外,大部分都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后勤补给非常困难;三来霍去病此前只参加过一次远征,虽然小有斩获,但还没有独当一面、指挥大军作战的经验。
不过,武帝天生就有冒险的基因,愿意下这个赌注。如同当年派遣毫无经验的卫青带兵出征一样,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觉得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将领,一定能够不负众望,完成打通河西的使命。
元狩二年(前121)的春天,长安城的柳条刚刚泛绿,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的霍去病,奉旨率一万骑兵出征河西。在接到将军印信的那一刻,他由衷感受到了这份使命的重量,心里清楚河西对大汉的重要性,也知道武帝对此志在必得。
与上次出征不同,霍去病这次要独挑大梁,没有舅舅卫青做后盾,甚至没有其他部队协同,孤军深入千里,胜负系于一身。尽管如此,霍去病没有丝毫畏惧之心,相反,他感受到些许兴奋,因为终于可以不顾及别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图作战了。
霍去病率领一万兵马从陇西出发,涉过孤奴水,向西北翻越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虽然已是春天,但乌鞘岭依然大雪纷飞,汉军行进得非常艰难。霍去病登临峰顶观望,身后是大汉的疆土,前方是匈奴的地盘,他知道,从此不会再有退路,除了胜利别无选择。
河西地区除了浑邪王和休屠王两大势力外,还有其他一些小王也盘踞在这里。在孤军深入的情况下,霍去病采用的战术只有一个字——快。他率部用六天的时间转战千余里,摧枯拉朽般将匈奴诸小王纷纷击溃,还几乎活捉了单于的儿子。
虽然取得了不小的战果,但霍去病并不满意,毕竟没有遇上匈奴主力。于是,他继续率军长途奔袭,翻越焉支山(今甘肃山丹东南的大黄山),终于在皋兰山下遇到了匈奴大队人马,这正是他期盼已久的。
只见霍去病大喊一声,带着汉军骑兵杀入敌阵。一时间,风尘四起,血光横飞,他越战越兴奋,来回拼杀,在他的带动下,汉军个个都杀红了眼,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匈奴骑兵渐感不支,纷纷往后退却,汉军趁势掩杀,匈奴骑兵大败,霍去病带兵一直追到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才鸣金收兵。
战后清点战果,共斩首八千九百六十级,其中包括匈奴的折兰王、卢侯王。此外,还俘获了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等六十余名高官,更重要的是缴获了匈奴的祭天金人。
据说,匈奴每年五月在龙城祭祀天地鬼神,这尊金人是不可缺少的供奉之物。为了保护好金人,匈奴单于特意将它托付给了势力强大的休屠王,但没想被匈奴人视若珍宝的“祭天金人”最后竟然落在了汉军的手里,成了霍去病的战利品。
至于这尊祭天金人长什么样,大小、质地图案如何,不是太清楚。因为《史记》《汉书》等史书中没有进一步描述,只是说“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因此后世围绕“祭天金人”到底是什么一样,一直争论不休,有人说是佛像,有人说是希腊战神,还有说是萨满教的图腾,甚至有学者认为和伊朗有关系,是伊朗人崇拜的泰西塔尔神,最终也没有一个定论,留下了无尽的猜想。
不过无论这尊金人是什么样子,如今已归大汉所有,作为重要的战利品。霍去病将其进献给了武帝,放置在云阳(今陕西咸阳)的甘泉宫。……就此,第一次河西之战以汉军大胜而告终。
四
武帝接到前线的捷报后非常兴奋,只是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意识到霍去病仅仅是开了一个好头,并没有将匈奴人彻底清除出河西地区。
想实现打通前往西域道路的这个最终目标,必须要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战役,而且时间不能拖得太久,最好利用匈奴人刚刚落败尚未恢复之际,方能取得意想中的战果。
武帝最担心的是霍去病能否接着再战,毕竟在第一次河西之战中,虽然重创匈奴,但汉军自身也损失不小,《汉书》上说“减什七”,可以称之为“惨胜”,要在短时间恢复战力,确实存在非常大的难度。
武帝特意召见刚刚从前线归来的霍去病,讲了想继续进击河西的想法。令他感动的是,霍去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没有提什么困难和条件,斩钉截铁表示请武帝放心,一定完成作战任务,将匈奴人彻底赶出河西地区。
于是,在一战河西仅仅过了五个月后,第二次河西之战便火速展开。
武帝进行了精心的部署。和上次霍去病单兵突进不同,他令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率万余骑出右北平(郡治平刚,今辽宁凌源西北),进击左贤王部,牵制匈奴骑兵兵力,为霍去病发动河西之战减轻压力。
霍去病和另外一个将领公孙敖从北地(今甘肃庆阳)出发,兵分两路进攻河西匈奴公孙敖从东面进攻,吸引匈奴主力注意,霍去病则率部进行大迂回,绕道敌后,在指定地点会师后围歼匈奴主力。
霍去病因此没有直出河西,而是绕了一个特别大的圆圈,在灵武(今宁夏银川北)渡过黄河后,跨越贺兰山,然后横穿大漠,经过居延泽,再由西北转向西南,沿弱水转向西南至小月氏后,又转向东,至祁连山,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匈奴主力的背后。
按照已商定好的作战部署,公孙敖此时也应该到达这里,然后一起发起对匈奴的攻击。但是霍去病根本没有看到其他汉军的踪影,原来公孙敖在戈壁滩迷失了方向,无法按照约定时间抵达攻击地点。
霍去病面临着一个重大的抉择,是继续等公孙敖会师后再攻击,还是凭借一己之力,单独完成作战任务。前者是原先的作战部署,但如今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如果等公孙敖率部抵达,恐怕战机已失,白白忙乱一场。
只是倘若单独进攻,要冒很大的风险。虽然取得了一战河西的胜利,但对手有很大不同,现在面对的是浑邪王和休屠王的主力,敌众我寡,凭借有限的兵力能否啃下这根硬骨头,霍去病心里并没有底。
但他转念一想,经过这么远的艰苦跋涉,为的就是找寻这样的战机,如今就在眼前焉能放过。更重要的是,在他的人生词典中从来没有“退却”这个词语。
霍去病做出单独出击的抉择,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深入分析了当前的敌我态势,觉得有很大的胜机。因为他们处于敌人的背后,匈奴主力的注意力都在正面,根本没有发现背后还有这样一支汉军,如果发动闪电袭击,大概率能够击溃敌人。
经过多年沙场的历练,霍去病早已不再是只会砍砍杀杀的毛头小伙,而成了一名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将领。战事的发展果然和他的预想完全一致,霍去病率部从侧后方发起突然袭击,战马嘶鸣,杀声四起,匈奴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支如此庞大的汉军,惊慌失措,猝不及防,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就被汉军骑兵冲击得七零八落,纷纷溃散而去。
这场奇袭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战果,共斩得匈奴军首级三万二百级,俘获单桓王、酋涂王,匈奴单于的阏氏及王子五十九人。收降其相国、都尉以下的降者二千五百人,还俘虏了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
阏氏相当于汉朝的皇后,这一仗单于连老婆也丢了,可谓狼狈至极。更重要的是,此战还夺得了今天祁连山下张掖的山丹军马场,这里是匈奴养殖战马的主要基地。
河西大捷震动了整个西汉帝国,武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他原本非常担忧一战河西后,在未进行充分休整的情况下,霍去病能否得胜而归。特别是听说公孙敖没有抵达预定地点,心中感到更为不安。但霍去病用一场空前的胜利,扫清了先前所有的焦虑,让武帝不得不叹服后生可畏。
武帝下令在长安为霍去病修造一座豪华府邸,以表彰他的奇功。但没想到,霍去病没有接受,尚在军中的他上表中说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句话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那份豪迈的英雄气概和爱国情怀至今读来依然震撼人心,成为流传千古的铿锵名言。
河西大捷还产生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便是引发了匈奴高层的内乱。匈奴单于得知河西惨败,怒不可遏,他很清楚一旦失去了对河西的控制,就无法形成对汉朝的封锁。因此必须要有人为战败担责,负责河西防御的浑邪王和休屠王首当其冲,单于计划召回二王并杀掉他们。
浑邪王和休屠王同样知道兵败的严重后果,接到单于的命令后深感恐惧,觉得如果奉命回到王庭,依照单于的脾气,等待他们多半是人头落地。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浑邪王主动派使者赴汉朝请求投降。
武帝对此当然求之不得,如此一来,可以兵不血刃控制河西走廊。只是无法判断二王是否真心投降,还是另有意图。毕竟两人手中还有数万部众,仍然有翻盘的可能。
面对虚实不明的情形,该派谁去受降呢?武帝觉得这个差事非霍去病莫属。就这样,霍去病第三次踏上了河西的土地,和前两次征战相比,此次受降看上去比较轻松,实则不然,因为不知两位王爷是真降还是假降,必须要有随时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
果不其然,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尚未抵达河西,匈奴内部就发生了变故,本来说好一起投降的休屠王临时变卦,拒绝降汉。浑邪王攻杀了休屠王,收编其部众,虽然事态得到控制,但匈奴内部人心非常不稳,增加了更多不确定性。
霍去病率部渡过黄河后,下令列队前进,整支队伍显得异常整齐威严,浑邪王率部迎候,虽然是受降仪式,却充溢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有些匈奴头领心存恐惧而企图逃走,匈奴阵中一下子变得骚动起来。
霍去病觉得如此下去,局势有可能失控。他当机立断,拍马驰入匈奴营中,来到浑邪王面前,要求将逃走的匈奴头领就地正法,由此很快将形势稳定下来。
霍去病派人先送浑邪王到长安面见武帝,自己率部带着大队匈奴人在后面跟进。著名的“河西之战”由此彻底落下了帷幕,霍去病率领着他的骑兵风驰电掣,纵横驰骋,完成了全线打通河西走廊的重大使命。
失去河西地区,给了匈奴人沉重的打击,他们悲凉地唱道:“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无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首悲歌唱出了匈奴人的心声。祁连山是匈奴著名的牧场,丢掉了它,以后只能去苦寒之地放牧。
焉支山中盛产红蓝花,这种花呈紫红色,汁液可以用来做胭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匈奴女人也不例外。匈奴单于的妻子称为“阏氏”,音同胭脂和焉支,含有美丽的意思。焉支山一失,使得匈奴女人以后都没有了化妆品。
霍去病三入河西,使得整个河西走廊尽属大汉,历史意义重大且深远。浑邪王降汉后,武帝将其部属安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等五郡,这些地方都在黄河以南秦长城内。这意味着河西地区从此再无匈奴势力,大汉西部边境的警报解除了。控制河西不仅形成了保护京师长安的屏障,同时打通了与西域各国的联系,使得相互通商有了安全保障。
西汉王朝后来在这里设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这些名字,别有意味。武威,是扬汉家之武威,张掖则意味着“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腋)”,敦煌有盛大辉煌的意思,而酒泉,据传是因霍去病把皇帝赏赐的美酒倒入泉水,令全军将士共饮而得名。
河西走廊从此纳入中原王朝版图。紧接着,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闻名世界的丝绸之路诞生了!
五
霍去病凭借河西之战奠定了自己的地位,特别是第二次征战河西,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采用千里大迂回的战术,给予匈奴致命一击。
所有人只看到胜利后的荣光,其中所付出的艰辛只有霍去病和他部下知道。这次出击一路上大多是荒野无人区,当时正值盛夏,烈日高悬,行军的艰苦程度难以想象。
尽管如此,霍去病和手下将士心中只有一些信念——向前,面对狂风掀起的沙暴和烈日灼烧的煎熬,面对友军无法赶到的困局,他们没有丝毫的退缩,最终取得了惊艳一战的胜利。
而此时,霍去病仅仅十九岁!
整个西汉王朝沸腾了,武帝不知道该如何奖赏这位屡建奇功的青年统帅,上次赏赐豪华府邸被婉拒,这次索性下诏将一千七百户封邑赏给霍去病。
此战过后,霍去病的声望直逼舅舅大将军卫青。这一对大汉“双子星”,一个先声夺人,一个后来居上,一个沉稳老练,一个血气方刚,坊间不由开始议论,这对舅舅和外甥在战场上到底谁更加厉害。
两人很快迎来了同场竞技的时刻!
汉军相继消灭匈奴的右贤王、浑邪王、休屠王势力后,伊稚斜单于又惊又恐,元狩三年(前120),派骑兵袭掠右北平、定襄两地,这使得武帝意识到匈奴仍具有相当实力,严重威胁着北部边境安全。同时汉军经过多次实战锻炼,已经积累了深入腹地远程奔袭的经验。
于是,在精心准备两年后,武帝决定向匈奴王庭发动全面进攻。
元狩四年(前119),武帝命卫青和霍去病各率骑兵五万,分别出定襄和代郡,深入漠北,寻歼单于主力。这是汉军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远征。
不过,最初的安排并非如此,而是与之相反:由卫青出代郡,寻匈奴左贤王决战;由霍去病出定襄,寻歼单于主力。但后来听闻单于主力东移,改令两人对调。由此看来,霍去病一直被当作主攻力量,武帝似乎对这位年轻将领更有信心。
霍去病接受诏令后感到一丝兴奋。不由想起当年第一次跟随舅舅到前线的情景,看到大将军威风凛凛的样子,羡慕之余,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舅舅一样。令他没想到的是,实现这个梦想仅仅用了不到四年的时间。
在这场被称为“漠北之战”的大战中,作为偏师的卫青中了头彩,出塞后通过匈奴俘虏得知单于率领的主力并没有东移,原先得到的情报有误,匈奴主力就在自己的前方。卫青立即改变原有的作战部署,令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两军合兵,从东路包抄。他带着左将军公孙敖、后将军蔡襄从正面迎敌。
这样的作战安排引发了李广的不满,因为他从前锋突然变成了侧翼,失去了和匈奴单于正面交锋的机会,而这恰恰是戎马一生的李广生平最大的夙愿。李广数次找卫青理论,希望能收回成命,但遭到了卫青的拒绝,李广只得遵命率部从东路出击。
卫青率领大军急行千里,穿越荒漠后终于找到单于的主力。看到匈奴骑兵严阵以待、早有准备,已经失去突袭的机会,他下令用武刚车环绕为营。武刚车是一种四周及车顶以厚皮革覆盖用于防护的战车。卫青先站住阵脚,接着派出五千骑兵发起攻击,匈奴则有上万骑兵前来应战。
双方很快厮杀到一起,一直打到黄昏。太阳落山后,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顿时沙石遮天蔽日,两军都无法看清楚对方。汉军趁机从左右两翼疾驰向前,意图包围单于所部。伊稚斜单于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敌人,但觉得汉军战力很强,自感难以取胜,便率精骑数百向西北方向突围而逃。
单于虽然跑了,但匈奴骑兵依然在血战,双方死伤相当。汉军校尉抓到匈奴俘虏,才知道单于早已跑路,卫青赶紧下令让轻骑连夜追击,一直到第二天天亮,疾驰了二百余里,始终没有发现单于的踪影。
这样的结果让卫青颇感失望,这是距离俘获单于最近的一次,是实现毕其功于一役的最佳机会,可惜就这样白白溜走了。而且虽然此战歼敌一万余人,自身伤亡也不小。
更让卫青感到糟心的是老将李广死了。这位老将并非死于沙场,而是自杀而亡。他和赵食其奉命率部从东路出击匈奴的侧背,但由于军队里没有向导,半途迷路了,没赶上参加漠北之战,直到卫青追击单于未果、返回漠南时才与两人相遇。
卫青派长史给他们送去干粮和酒水,顺便询问迷路的具体情况,以便向武帝报告军情,李广却拒而不答,这让卫青颇感生气,下令让李广幕府人员前去受审对质。李广表示一人做事一人当,手下没有过错,是自己迷了路,愿意亲自到大将军营帐受审。
李广到了大将军营帐后,对部下说:“我从少年起与匈奴作战七十余次,如今有幸与大将军出征,可是大将军派遣我的部队走迂回绕远的路线,而我又偏偏迷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七十多岁,不愿再受那些酷吏的污辱。”说完,他拔出佩刀自刎。
李广的遗言透出对卫青的不满,不过这实在有些冤枉卫青,他并没有有意为难李广,派李广率部包抄是正常的军事部署,更何况出征前武帝对卫青交代过,李广不宜做前锋。
卫青后来派人询问迷路的情况,是为了向武帝如实报告。李广拒绝回答长史的询问,算得上是违抗军令,作为大将军的卫青完全有权将其就地正法,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因此李广的死,怨不得卫青,更多是他自身理想的幻灭而导致心情极度悲愤所致。
尽管和自己没有太大干系,但卫青听闻这个消息,还是感到非常震惊,李广之死为这次并不圆满的征战平添了一份悲情。
与舅舅卫青相比,霍去病则顺利得多,他带着五万骑兵快速挺近敌后,越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深入两千余里,穿越大漠后终于发现了匈奴左贤王部众的踪影。
霍去病和部下像打了鸡血一样,全线出击,向匈奴军队发起了猛烈进攻。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大破匈奴军队,俘虏屯头王、韩王等匈奴王爷,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的高官八十三人,歼敌七万余人,左贤王率少数亲信仓皇逃走,霍去病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狼居胥山(今蒙古国肯特山)。
狼居胥山下,天空湛蓝无比,不时有苍鹰掠过,空气中已没有了硝烟的味道,战旗猎猎,军容严整,充满了一种庄严神圣的氛围。
霍去病异常庄重地向上天行礼,此时他心潮澎湃,脑中闪过的都是这些年征战的场景。四年前,初出茅庐的他率八百骑兵出击,一战成名获封冠军侯,从那以后,自己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军旅中渡过的,三征河西,一战漠北,打得匈奴人为之胆寒,终于迎来了今天这一无上荣光的时刻。
“封狼居胥”从此作为古代武将功劳的天花板,代表了对外征战的最高荣誉,成为历朝历代渴望建功立业将领们的最大梦想。
霍去病在匈奴的土地上祭天封礼,古代历史上只有他和东汉的窦宪完成过这一壮举。窦宪率部攻打北匈奴,一直打到了燕然山,随军的著名历史学家班固撰写铭文,刻在燕然山的石头上记功,此举被称作“勒石燕然”。
不过,两人虽然都在匈奴腹地举办过这样的仪式,但窦宪的军功和霍去病的还是无法相提并论。因为窦宪出击匈奴时,匈奴已经分化为南匈奴和北匈奴,实力大不如前,而且窦宪是联合南匈奴一起攻打北匈奴的。霍去病“封狼居胥”时,匈奴并未分裂,还处在鼎盛时期,难度系数远高于窦宪。
“封狼居胥”结束后,霍去病又在姑衍山(今蒙古国宗莫特博克多乌拉山)举行了祭地禅礼,然后率部一直打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才收兵返回。
这一场舅甥对决无疑是霍去病表现得更为亮眼,从武帝的赏赐也能看得出来,战后卫青没有获得赏赐,除了西河太守常惠等极个别的以外,其余部下都没有得到封赏,而霍去病凯旋后,武帝增封食邑五千八百户,他的部下也获得了大量的赏赐,一些将领还被授爵封侯。
尽管这样,武帝觉得还是不足以表彰霍去病。不久后,为了拉平舅甥之间的待遇差距,武帝下诏设立“大司马”的职位,命卫青和霍去病同为大司马。这样一来,霍去病在官职和俸禄上完全和卫青平起平坐。
至于在武帝宠信方面,霍去病已经赶超了卫青。因此一些善于见风使舵的人,离开卫青转而投靠霍去病,因为霍去病说话更好使,投在其门下,更容易获得官爵。
武帝如此宠信霍去病不难理解,正是霍去病杀入敌境数千里,将单于赶到了大漠以北,“封狼居胥”,使得“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彻底扭转了汉匈力量的对比,摘掉了长期以来屈辱的帽子,从此汉朝完全掌握了战略上的主动权。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基础,元封元年(前110)十月,武帝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北巡草原,登临单于台——这是匈奴人筑造的供单于登台阅兵点将之用的高台。
单于台的位置在今天的阴山脚下,要想到达这里,需要越过长城,深入塞外几百里。在漠北之战前,这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但如今形势完全不同了,漠北再也找不到匈奴人的影子,因此武帝才有胆量开启这样的旅程,“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武帝带着十八万的庞大队伍向北进发,从雁门出塞,浩浩荡荡,旌旗遮日,“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
武帝登临单于台,环顾四周,内心不由升腾起一份豪情和骄傲,不可一世的匈奴远遁,他终于实现了历代大汉天子的夙愿。
武帝派使者对单于说:“今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漠北寒苦无水草之地。”如果想继续再犯,朕就这里等着你,如果不敢打,就赶紧过来称臣,为什么跑到苦寒之地做缩头乌龟呢?
武帝的话说得相当霸气,想当年高祖刘邦在白登山被围七天险些丧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他来到单于点将的地方,对其公开挑衅,这样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而这一切都与霍去病有关。
据司马迁统计,霍去病一生六次率军攻击匈奴,在数量上比卫青少一次,但取得的战绩,却不逊于舅舅卫青。特别是河西之战和漠北之战,表现相当抢眼,他和舅舅卫青作为武帝的左膀右臂,帮助大汉消除了心头大患,实现了武帝的宏图伟业。
如果仔细分析每个战例,会发现霍去病非常擅长以少胜多,想必这和他的战法有很大关系。从不读兵书的霍去病,没有固定成形的作战方法,始终贯彻的方针就是“快字当头”。有句俗语说“天下武功,为快不破”,比武如此,打仗亦然,霍去病深得其中精髓。
汉初以来,匈奴人已经习惯了汉军苦守险要,而他们如风而至,劫掠而归,几乎没有失过手。如今霍去病率领的汉军的速度比他们还快,于是匈奴被彻底打傻了。除了快速以外,霍去病还会采用大迂回穿插等战法,战法不拘一格,大大有别于其他汉军将领,因此使得匈奴人极不适应。
首次出征,他率麾下八百骑长驱直入,对匈奴实行快速突袭,取得了相当漂亮的战绩。
一战河西,从陇西出发后,便如猛虎出山一般,一路千里长途奔袭,见到匈奴人就杀,杀完就走,来去像是一阵风,匈奴人完全摸不着他的动向。
二战河西,霍去病则采用了迂回包围,悄然到达匈奴主力的侧后方,接着采用突袭战术,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漠北之战又采取纵深突进的战法,深入敌境数千里,突然出现在匈奴左贤王面前,一击而制胜。
霍去病的打法看似有些简单粗暴,却相当管用。如果没被匈奴人发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偷袭。如果被发现了,就以最蛮横的方式碾压对方。因此霍去病几乎没有打过四平八稳的仗,经常是大开大合,毫不讲理,同时又是荡气回肠,非常过瘾。
从现代军事角度来看,霍去病更像是特种作战。因为经常长途奔袭,后勤补给困难,索性就在敌人的疆域里因地就食,掠夺敌人的物资来补充自己。
汉武帝在诏书中说霍去病的军队“取食于敌,卓行殊远而粮不绝”,这和其他汉军大相径庭,倒和匈奴人的做法近似。从这点上讲,霍去病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过,他比匈奴骑兵的机动性更强,杀伤力也更大。
霍去病的这种打法,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就是沉重打击了匈奴的生产力。
作为游牧民族,匈奴本就没有汉朝那样的经济基础和战争潜力,霍去病率部持续不断地攻击,不仅使得匈奴损失了大量的骑兵,同时被掠走了数量惊人的人口和牲畜,而且还失去了不少水草丰茂的地区,经过轮番打击,匈奴很难支撑与汉朝继续对抗。
霍去病较其他汉军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从来没有迷过路。在茫茫戈壁或草原作战,几乎没有参考坐标,能做到这点非常不容易。
汉将因为迷路无法完成作战任务的不胜枚举,公孙敖因为迷路没有实现与霍去病会合,李广因为迷路贻误战机因而自杀身亡,连出使过西域的张骞也因为迷路,几乎导致李广全军覆灭,最终被贬为庶民。
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霍去病像一个“活地图”,在没有导航的时代,无论是孤军深入,还是迂回穿插,从来没有迷失方向,每次都能精准找到匈奴部队进行精确打击。
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史书中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有人推断是因为霍去病军中有不少匈奴人。
漠北之战结束后,武帝曾经下了一道诏书,说:“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取食之教,行将退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这里的“荤粥”是匈奴的别称,就是说霍去病将不少俘获的匈奴人留在了军中。
这些匈奴人对地形地貌非常熟悉,成了很好的向导,帮助汉军在茫茫沙漠或草原中找到匈奴军队。这个理由应该是成立的,因为霍去病手下一些优秀将领就是匈奴人,如仆多、赵破奴等。
照此说来,霍去病之所以能够将匈奴人打得满地找牙,手中握有两个法宝,一是以快制快,二则是“以夷制夷”。
六
汉军像潮水一般从草原上退去,大汉边境的狼火从此消失了,经历了十多年的战争,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时光。但令所有人没想到地是,就在漠北大战结束一年多后,年仅二十四岁的霍去病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霍去病为何会突然死去?到底得了什么样的疾病?《史记》对此记载得非常简单,“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仅仅用了一个“卒”字一笔带过。
由此引发了后世不少猜疑,甚至出现了“阴谋论”,有的说霍去病功高震主,被武帝所害,还有人说他死于宫廷内部的权力斗争。虽然讲得有鼻子有眼儿,但都经不住推敲,完全是无稽之谈。
霍去病的暴亡还应从他的身体说起,他名字中的“去病”二子,恐怕不是凭空而来,很有可能从小时起身体就不太好,所以父母给他取这样的名字,希望能健康成长。甚至有人怀疑霍去病有家族遗传病,因为他的儿子霍嬗十岁时同样暴亡。
霍去病死后,武帝非常厚爱他唯一的儿子霍嬗,让霍嬗承袭了冠军侯爵,“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希望霍嬗长大后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员名将,在沙场建功立业。
武帝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没料到,元封元年(前110),霍嬗在跟随武帝登泰山封禅后不久便突然死了,死因同样不明。
由此似乎可以推定,霍去病是因病死亡。他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再加上连年高强度的作战,经常是昼夜千里奔袭,根本得不到充足的休息,极大加剧了身体的损耗,而且行军路上风餐露宿,饮食都不干净,条件极为艰苦,很容易染上疾病,这或许是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在现有史料中,同样能找到相关证据,东汉的褚少怀在《史记》补记中说:“光未死时上书曰:‘臣兄骠骑将军去病从军有功,病死,赐谥景桓侯’”——霍去病的弟弟霍光明确表示自己哥哥是病死的。
至于司马迁为何记载如此简单,原因其实很简单,霍去病属于自然死亡,估计确实没有什么好描述的。后来卫青病死,司马迁写得同样简单,“大将军青卒”,如果像项羽死得那般悲壮,或如戚夫人死得那样凄惨,想必司马迁不会只用一句话,而会浓墨重彩描绘一番。
还有人从另外一个角度进行解读,放到今天,霍去病绝对算是英年早逝,但在汉朝平均寿命也只有三十岁左右,因此,二十四岁而亡算是在正常范围之内。
不过,如果仔细分析霍去病生死年份,会发现一个巧合。他出生在武帝建元元年(前140),而这一年恰恰是武帝元年。他死于元狩六年(前117),前一年漠北大战结束,匈奴的威胁基本解除。如此说来,霍去病看上去似乎就是上天安排,特意帮助武帝收拾匈奴的。
这个噩耗对于武帝来讲实在太突然,明明一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连数夜几乎未眠,有时勉强睡着,梦里也满是霍去病的影子。
武帝全过程见证了这位青年才俊所走过的路,由自己身边的小跟班一路成长为叱咤风云的汉军统帅,而如今,一切都如梦幻泡影。
人死终不能复生,武帝能做的只有给霍去病举办一个异常隆重的葬礼,以此表彰他为大汉所建立的丰功伟绩。武帝下诏让霍去病配葬在为自己营造的茂陵,霍去病先走一步,让他长眠在自己陵墓旁边,将来能够永远陪伴自己。
武帝赐给霍去病的谥号为“景桓”,取义“武与广地”,彰显其克敌服远、英勇作战、扩充疆土之意。霍去病下葬的日子,武帝下令特意调遣河西五郡的铁甲军列成仪仗队,从长安城一直排到墓地,灵柩从中间通过,宛若当年这位青年统帅出征前检阅军队一般。
这样的阵势足够威严和排场,因为从长安到茂陵大概有五十公里,意味着有上万名铁甲军为霍去病送行,如此待遇在古代文臣武将中虽不敢说“空前绝后”,但也是非常罕见。
武帝下令从终南山运来成吨的巨石,雕刻成虎、象、牛、马、熊等动物形象,放置在霍去病陵墓神道的两侧,其中最著名的是墓前的那尊“马踏匈奴”的雕像。
霍去病的战马扬首挺立,器宇轩昂,威风凛凛,彪悍雄壮,显示出一份舍我其谁的磅礴气势。马蹄下的匈奴人则是另一番模样,满脸胡须,双腿上屈,面目因惊恐而呈狰狞状,虽然手持弓箭,但被马践踏在下面,似乎在声嘶力竭呼喊,但也只是垂死挣扎,始终动弹不得。
在武帝看来,只有“马踏匈奴”才能展现霍去病生前的英武善战,更能彰显出大汉帝国的无比强盛和不可撼动。
武帝还将霍去病的墓修成类似祁连山的形状,《汉书·霍去病传》记载:“冢像祁连山。”卫青后来去世,他的墓也被修成了形似阴山的山形。之所以修成不同的山形,大概要彰显他们不同的战功吧。
大将军卫青最为称道的是漠南之战,此战将匈奴人驱逐到阴山,西汉重新控制了河套地区,解除了匈奴骑兵对长安的直接威胁,并建立起了反击匈奴的前沿基地。由此看来,将霍去病的墓修成祁连山的样子,或许在武帝心中,相比于“封狼居胥”,河西大捷更为重要。
武帝的眼光不错,如果放在大历史的情境中,霍去病的最大功绩恰恰在此。
河西之战的胜利,不仅彻底粉碎了匈奴从西边发动攻击的可能,也为日后发动漠北大战创造了良好的条件。更重要的是,这次战役的胜利使得西汉完全占据了河西走廊,从而打通了前往西域的道路。
为了更好地管理和经略河西地区,汉朝先后设立了四郡,还建立了两个著名的军事要塞——玉门关和阳关,为经过河西走廊到达西域各国提供了安全保障,这才有了后来的丝绸之路。
如今,一提到丝绸之路,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张骞的“凿空”之旅。诚然,张骞出使固然非常重要,让汉朝知道了疆域以外的世界,但是由于河西走廊一直控制在匈奴手中,不扫除这个横亘在大汉和西域之间的障碍,根本就不会有这条以长安为起点,经过西域到达中亚西亚,连接地中海各国的中西交流的古道。
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没有霍去病,是否会有这条绿洲丝绸之路,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至少在西汉时不会出现。因此,开通绿洲丝绸之路的军功章上,既有张骞的凿空之旅,更有霍去病的河西大捷。
当然,霍去病不会意识到河西之战的巨大历史意义,当他第一次翻越乌鞘岭,踏上河西大地时,唯一的信念就是荡平匈奴,完成武帝给他的使命,他压根儿不知道即将征服的这条走廊地带,将会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迹。
两千多年过去了,武帝和霍去病连同大汉帝国早已成为历史的过往,但是酒泉、张掖、武威、敦煌的名字一直没变,延续到了今天,不由得使世人想起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想起大漠戈壁纵横驰骋的骠骑将军,想起“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铮铮誓言。
霍去病就像一颗璀璨的流星,人生一开场便到了顶峰,他的光芒虽然短暂,却足够夺目,并且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星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