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拜师学艺不容易

按孙中可的安排,夏红先到师院美术系旁听一年基础理论,他已经和系主任老牦牛联系好了,今天,他要领她去见个面。孙中可说:“老牦牛的理论水平全国也算一流,论文多次获奖。我和他说了,你算我的弟子,也算他的弟子,两个人培养你,肯定把你培养成张玉良。”

张玉良的故事她知道。可比喻的女画家很多,把她比喻成妓女从艺,不是贬低她,而是他的心理已经不良。她不想给他笑脸,不能纵容他开这种玩笑。她一幅严肃认真地说:“老师,我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张玉良吗。”

孙中可看着她嘿嘿笑。夏红突然想磕头拜师。磕头仪式古老庄重,也严肃认真,磕过头就是正式弟子,就不是以前的同事上下级,老师也就得有个老师的样子。屋子里没有别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夏红涨红脸说:“今天正式拜师,也没什么东西给老师,但礼还是要行的,请老师坐好,我给老师磕个头。”

孙中可没思想准备,嘴张几下也没表达出拒绝还是接受。她立即跪倒在面前,边叫老师边很庄重地磕三个头。

孙中可急忙扶她起来,拍拍她的头说:“哪里用得着这种仪式,一磕头我就想到祭祖跪死人,好了,你就是我的嫡亲弟子了,我一定要拿出我的看家本领来教你。”

孙中可的办公室很宽大,但里面的摆设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画废的纸。好像昨天废纸就那样堆着,今天依然,上面都落了灰,感觉就是给人看的,至少这几天他没画画。

孙中可要给她泡茶。他指了柜子里的一排茶叶说:“你过来挑,你想喝什么。”

茶叶都装在玻璃瓶里,有七八瓶,像个卖茶叶的。她不知他是要表示庄重还是要夸他的富有讲究。感觉是后者,因为他的脸色并不庄重,因为他确实富有。她急忙说随便。

孙中可说:“随便可不行,对生活可不能随便,我们搞艺术的人,对待一切都应该是艺术,所以叫茶艺。我对茶还有点研究,你能认得这是什么茶吗?这就是传说中的金骏眉,泡这种茶水温不能太高,而且也要有一套冲泡工序,我也给你细讲讲,这也是你以后的生活。第一要用开水冲洗茶具,这叫白鹤淋浴;第二将茶叶放入壶里,这叫观音入宫;第三把开水注入壶中,这叫悬壶高冲;第四要用壶盖轻轻刮去漂浮的泡沫,这叫春风拂面;泡一两分钟后把茶水巡回注入到所有的杯中,这叫关公巡城。”

夏红耐着性子听着,厌烦还是止不住往上涌。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文雅,在她看来就是愚腐无聊。孙中可并非科班画家,从民办老师业余苦练,一步步走来,应该算那种野台子自学成才,当然也带了乡野的陈腐虚荣。默默看着他泡好茶,孙中可又要她先闻茶香。她说:“孙老师,我虽然喝茶,但一直也不管好坏,也从没闻过,张口就喝,也只知道都是茶味。”

孙中可说:“这可不像个艺术家,因为你在生活中没有一颗艺术的心,艺术上也就没有精致的态度,什么事都大大咧咧胡乱凑合,怎么能精心去搞艺术,怎么能搞出真正的艺术。也就是说,只有你把生活当成艺术,处处都用艺术的标准去做事,你才可能浑身都充满艺术细胞,才有可能创作出艺术。比如喝茶,如果仅仅是喝茶,那就叫解渴。如果当成艺术,那就有了精神的意义,也有了美学的意义,别的不说,比如你劳累了,烦恼了,喝一口茶,闭眼感受,一种浸透心肺的舒坦就会涌现出来,你就会浑身舒坦轻松,你也就会发现人生如茶,浸泡才浓,咽下才香,回味才醇,心静才安,一切烦恼,一切疲劳,都会九霄云外,人生的享受,一杯茶足以概括。”

她不是无知少女,感觉这些话就是社会生活中的那些高调空头理论。她不知这个话题要说到什么时候,茶要品到什么时候。好像他还有什么用意。看着他品完几杯,夏红说:“老师,我对绘画没有多少基础,可能还得从基础教起,老师你不如先教我点基础知识,我给你把笔墨拿过来。”

孙中可说:“基础你跟老牦牛学,去早了他可能没起床,我们喝茶消磨一阵时间。”

感觉他无意中也道出了品茶的另一个妙用,那就是消磨时间。当然,他也想和她品,和她品茶,也许就是在品她。

夏红尽量不说话,孙中可终于说:“那咱们走吧。”

老牦牛是西府学院的美术教授,因姓毛,又擅长画牦牛,便被称为老牦牛。老牦牛其实她也认识,前几年几次来编辑部设计刊物封面,她对老牦牛的印象,就是有钱也牛。听说老牦牛住在北山别墅,别墅原址是个规模不小的龙王庙,解放前就已经损毁,老牦牛提出和乡政府合资重建,重建后亭台楼阁,前院住佛,后院住他。而他的院子也是四合院,两边的厢房能办画展,后面的花园能种菜散步赏景,日子过得如同神仙。孙中可说:“带你到别墅去见他,我还有更重要的用意,就是给你上一堂致富观摩课,也是财富启蒙课,让你知道钱好,你就有了学画的动力,也知道钱怎么挣了。”

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致富榜样,这样的榜样她不嫉妒眼红,那是别人的事,自己只能靠普通的劳动吃普通的饭。现在突然就走在了致富的路上,突然一下真的有了动力。跟好人学好人,跟上大仙会跳神。跟了孙中可老牦牛一伙,他们吃肉,她肯定能喝汤,如果弄得好,一起吃肉也是有可能的。她一个同学工作不如意跟老板闯荡,开头是马仔,几年就成了老板。夏红一下止不住有点兴奋。突然觉得昨晚的梦是个吉兆。也不知在哪里,突然漫天漫地的大雪,她跳着喊着跑,突然一下跌到了雪窟窿里。雪好像不深,但她怎么也爬不上来。不知怎么又在山上,马上就要雪崩,她拼命地喊,拼命地爬,一下醒了。现在再想,应该是好梦,都说雪花如银,把钱财说成雪花银,应该是有寓意有根据的。

车安静地在路上行驶。从孙中可的眼神看,他是喜欢她的。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就是脑海里反射出来的东西,不会有一点虚假和隐瞒。这样的眼神让夏红有点不安。不管怎么说,她是来学艺,而不是来卖身,即使再多的钱财,她也不能贱卖掉自己。

孙中可两次离婚两次结婚,还有那么多的绯闻。在文化馆大院,她就亲眼见一个中年男人打上门来,说他的儿子鉴定后不是他的,肯定是孙中可的,要拉孙中可去做亲子鉴定。其实那个女人就是个黄脸婆,和她无法相提并论。她能够给她定位:美少妇,安静文雅,聪慧大气,正宗的文化人知识分子。在孙中可眼里,她无疑就是宝贝,和他的那些女人比,她当然是鸡群里的凤凰。但想想她还是不能那样。人活脸树活皮,再穷,也不能不要脸,也不能留下屈辱的污点,更不能让人唾骂,更不能对不起丈夫,当然也决不能闹出被孙中可老婆打上门来的事情。

偷眼看孙中可,长相还是没有一点可爱。特别是头,前面和中央没一丝头发,而且红得发亮,头皮细腻红润得像一层薄膜,感觉一触即破。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下有点害怕,生怕碰一下他就会头破血流。

出城再进山,十几分钟就看到了红墙黄瓦的龙王庙。孙中可说:“还是人家聪明,说是合资建庙,实际他就是神仙,他的一半钱财,也靠这神庙,而且形成了良性循环,别人看到他这排场,就陡增十倍的信任,就觉得他是大师,画的身价也翻几番。”

孙中可不走庙门,他说后面有条小路直通后花园。

小路是石子路,两边也种了树,感觉是自己修的。后花园只围了一圈木篱笆,篱笆外都是荒山,篱笆里种了一大片花草树木。挪开后花园的栅栏门,开车进去,后门也敞开着,但车刚近前,一条狼狗便扑咬出来。孙中可探出头大喊几声老牦牛,老牦牛穿着睡衣拖鞋走了出来。

老牦牛喊一声狗的名字,狗立即将扑咬变成了摇尾。老牦牛说:“我这狗会听人话,也懂人意,这荒山野岭,不养这么一条狗,贼早把我当成他爹了。”

老牦牛的目光落在夏红身上,惊讶地说:“你只说带一位弟子过来,不会就是夏编辑吧。”

孙中可哈哈笑。夏红突然有种凤凰落架的羞愧。她急忙解释说:“就是我,杂志停刊整顿了,我想转行学画。”

老牦牛问为什么。夏红说:“大势所趋,具体原因是违规了,其实也是办不下去了,现在也没人看书了。”

进入客厅,感觉像会议室,一条长桌,也像会议桌,桌前放的却是两排沙发。老牦牛说:“这是我最重要的活动场所,来客会客,没客就在桌子上作画,累了就地躺在沙发上休息,吃饭,有时也在这个桌子上吃。”

国画不讲究光线,这么大的桌子作画当然不错。她突出的感觉是老牦牛真的老了,满脸都有了老年斑。但老牦牛的身子仍然结实,也像这张桌子,宽广而厚实,也没一点浮躁。她抱歉地说:“空手来拜老师,实在是不成样子,可孙老师坚决不让带礼,那就只能给老师鞠躬了。”

老牦牛大声说:“没必要拘泥礼节,一辈子当老师,骨子里就是老师,不管是谁,只要叫声老师就行,何况咱们也算是同事。”

夏红鞠躬后,老牦牛招呼妻子泡茶。

早听说老牦牛的妻子是他的学生,要小他二十多岁,是他的第二或者第三任。夏红看着他喊的方向,一个好像比她年轻的女子走了出来。因穿了短裤半袖,感觉仍然像个学生。老牦牛的妻子也不说话,也不管来人是谁,默默地躲避大家的目光,默默地泡一壶茶,默默地回到了她的房间。

老牦牛并不尴尬,也许他要炫耀的,就是这个效果,想让人知道的,就是有一个年龄很小的娇妻,而且冷静文雅不可侵犯。

孙中可提出喝茅台。他说今天的主题是喝酒闲聊作画。老牦牛大声喊阿姨。一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出来。老牦牛告诉她先准备几个下酒菜,然后准备烧烤。老牦牛说:“什么酒都有,就缺酒家,今天咱们烤肉下酒,夏老师是作家,酒量肯定不小,最好再给咱们即兴赋几首诗。中可是书法家,再写一篇《兰亭序》,咱们也学学古人九曲流斛的雅兴。”

她写散文,发表很少。但写诗也不可怕,入乡随俗,今天她也想放肆一回,至于喝酒,她也不怕,说不定一会儿喝了酒,她真的会诗兴大发,然后抒发今天的感受和未来的情怀,说不定就是一篇大作。她只笑着沉默。

房子盖得很高大,高大的四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大多数没有裱糊,感觉是要卖的。夏红突然觉得今天到了另一个世界。以前总认为人和人差不多,都是过日子,都在一个地球上,现在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确实是有层次的,也是有阶级的,而且是天壤之别,三个世界的理论看来是对的,好像也不止是三个世界。

一个念头又死死钻入脑海。这么多钱,怎么才能挣到。看来传说应该是真的,她几次听人说老牦牛和北市书画贩子勾结,专门模仿近现代名家的字画,赚了很多黑钱。要不然一个教师,卖多少画才能有这么富。她再看老牦牛,给人的感觉仍然是老实忠厚。

大条桌下堆满了废弃的画纸,应该是不满意随手扔到桌下。大致估估,应该有几千张。可见老牦牛有多么刻苦。夏红蹲下拿起几张,感觉都画完整了,感觉也不错,不知为什么扔掉。她突然很想要几张废画,回去好好临摹学习,也可以保存收藏。夏红犹豫半天,还是开口说了,但声音细小又有点结巴。孙中可爽快地替老牦牛回答说:“没问题,确实是个好主意,你可以随便拿,确实有很高的学习价值。真正的好大夫,都有个误诊误治记录本,弄清怎么误诊了,才能成为真正的高手。”

感觉就是一个艺术的宝库。今天确实进入了一个不一样的天地,也将要过不一样的生活,她也可能会成为不一样的人。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今天,也许真的就是她命运的转折点。出路说有,一下就有了一条光明大道,而且这条大道不仅通向财富,也直通艺术的殿堂,进入了,别说物质生活富裕,精神上要怎么丰富,也能怎么丰富。

夏红欣喜地开始挑拣废画。老牦牛看着夏红说:“有个问题冒昧地问一下,你怎么突然要学画,现在学画的人很多,也未必都有出路。”

感觉他早想问了,他可能以为她和孙中可有不正常的关系,是孙中可让她学画,或者她想跟着孙中可风流风雅,或者是孙中可领她来炫耀。夏红说:“我们的杂志停刊了,而且以后也不得外包,还必须恢复纯文学,这等于宣判了死刑,我们已经转成了企业,没人再给发工资,所以我想学一门能吃饭的本领,然后在文化馆教学。”

老牦牛叹息几声,然后说他对杂志有感情,杂志发表过他许多绘画作品。老牦牛突然有了主意,说:“你们也可以改革一下,现在学术吃香,人人都要当专家学者,人人都要发表论文,过去评讲师不要论文,评副教授只要四五篇就行,现在名额有限,条件就得升高,评讲师也要四五篇,评教授就得十几篇。这还不算,人们还以发表论文数量的多少来排高校的名次,所以许多学校都规定教师每年得发表一定数量的论文,当年没有论文就要扣奖金,几年没有论文职称就要降级,而且要求研究生的论文也必须发表,不发表就不能毕业。想想看,这是多么大的市场,其实你们是在抱着金碗讨饭吃,现在那些学术刊物,稿件堆积如山,发一页就要上千块,如果你们也改成发表论文,把那些稿件拿一点点过来,就能发财养人。”

成功人士都喜欢居高临下指点江山,他哪里知道刊物是不允许变更性质的,再说发在小刊上的论文,一般高校也是不算数的。夏红还是解释说:“如果能变就好了,这次出版局要我们停刊整顿,就是要整顿擅自改变办刊方向,要整顿回原来的纯文学。”

从老牦牛疑惑的脸上,她知道他不大相信,但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反正上面就是不允许。老牦牛还是说:“没有道理,你们不是转企了吗?企业就应该有自主经营权,不管你们饭吃,又不让你们想办法办活,我觉得不可理解。”

她只能告诉他出版行业是特殊行业,怎么特殊,她讲不清,上面也没往清楚讲,反正是不按规矩办刊就吊销刊号。

老牦牛说:“你们不是归文化馆管吗?没饭吃就向孙馆长要,他会想办法的。”

杂志社只是挂靠在文化馆,但杂志社也是科级单位,和文化馆平级,实际上文化馆也管不着杂志社。孙中可不解释,夏红也不好解释。

劝大家喝口茶,老牦牛叹息几声,说:“真是一家不知一家的难,我们搞绘画的,看着风光,其实这个行当更是个饿死人冤死人熬死人的行当,你不知道,现在学画的人要比买画的多,能挣到钱,那算牛皮,能出人头地,凤毛麟角。比如我,我的第一桶金并不是靠卖画。靠什么?八九十年代,我们到乡下写生,随便什么人家,墙角门后就堆着彩陶罐恐龙蛋,给个百儿八十,就能收一大堆。可惜我那些东西早早出手了,只留了几件我中意的,如果把那些东西放到现在,我就能买半条街。后来靠卖画过日子,但买画的人基本都是送礼的。你是自家人,我也不怕你传出去,我的画都是科级领导买了送县级领导,县级领导买了再送上面审批办事的领导,给这些人卖画,价钱越高,他们越觉得艺术就高。现在不行了,反腐反得我门庭冷落车马稀,只能靠那些酒店饭馆的老板买几张挂墙上,我也快饿死了。”

夏红的心一下凉了半截。但她不怕,学了能教学就行。

孙中可说:“也没有那么惨,在艺术界,画家远比文学家音乐家舞蹈家挣的多,而且已经批了,我们要建一个多功能的文化宫,三年左右建成,专门教授文化艺术,那时靠教孩子,挣钱也没问题,如果出了名,钱就不是个问题。”

老牦牛点头沉默。孙中可说:“她虽然拜我为师,但她还得跟你系统地学点理论,不仅跟你学,还得到你们学校去学,你得给安排一下,最好给她排一个课表,让她跟着你们的学生学。”

老牦牛说:“这没问题,我们系谁的课你都可以听,想听谁的你就去听谁的,也没必要排课表,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夏红急忙感谢。孙中可说:“空喊感谢不行,得敬酒,得敬九杯才行。”

酒是茅台酒,老牦牛也不推辞,真的喝了九杯。

老牦牛说:“其实我倒喜欢搞文学,我觉得有些作家挣钱更容易,你看那些网络写手,动不动就是几千万。”

她一直觉得网络界也很神秘,以她当编辑的经历看,千万稿酬写手也是网络炒作的结果,炒几个千万写手给自己的网站做做广告,让写手蜂拥而上,让读者跟着热闹,这应该是给千万报酬的目的。而大多数写手,只能是自娱自乐,真正的阅读购买量是多少,作者怎么能控制得了。她说了她的观点,老牦牛说:“哪个行当都一样,挣钱发财的都是少数,但当你达到一定程度,成为大家,挣钱发财就不是难事,也不是找不到钱,而是满眼睛都是钱,就看想不想挣。”

老牦牛让夏红参观他收藏的文物。

整整四面墙,都是实木做成的柜子,里面放满了各种文物古董。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个骆驼。老牦牛说是真正的唐三彩,镇宅之宝。然后要夏红拿起来细看。

唐三彩的珍贵她当然知道,鉴宝节目给价都在千万,万一弄破了,要她几条人命也抵不上。夏红急忙摇头后退。老牦牛和孙中可都笑出了声。孙中可说:“他这说不定就是个假的,你就当它是假的。”

老牦牛自己拿出来,让夏红细看。

骆驼半尺大小,釉彩已经斑驳。孙中可说:“我觉得这做工和烧造技术都一般,如果是真的,也是一般民窑的东西。”

老牦牛说:“那时一般的民窑哪能烧出三彩,我这宝贝的缺点,一是造型不太精致,二是土里埋久了保存得不好,就这,有人给我二百万,我都不卖。”

夏红惊得心有点跳,这已经是她近距离见过的最值钱的东西了。

将唐三彩放好,三人谁也不再说话,默默看完了所有的东西,又坐回到沙发上继续喝酒。

夏红心里仍然沉甸甸的,仿佛这些文物都压在了她的心上。她大致估算一下,这一屋子文物至少要值几千万,那几件马家窑彩陶,也是很值钱的东西。如果自己有一两件,这辈子的生活也不用发愁。看来钱真的不是挣来的,想对了,做对了,碰对了,钱就自然来了。

孙中可说现在千崖山一带仍能挖出彩陶,许多村民手里有这东西,几千块钱就能买到。孙中可说有空再去跑跑。夏红急忙说:“如果去,把我领上,我也沾沾你们的仙气。”

孙中可说:“这没问题,只要你不怕辛苦,什么时候想去就可以去。”

鉴宝节目她常看,随便拿个东西上来,就是几十万几百万,看得她眼睛发红。说不定运气好,别说彩陶瓷器,那里还有玉器玛瑙佛珠,不论弄点什么,如果有一件是真古董,也够买房子付首付了。夏红兴奋地坐直身子,眼睛放光地盯着孙中可撒娇说:“老师你可不能开玩笑,我可是当真了,你们一定得领我去,不领我我就哭。”

孙中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哪天有空咱们就走。”

夏红感觉头有点发晕,酒确实不能再喝了。桌子下面就是画稿,不如抓住眼前的财富。乘着酒遮脸,夏红说:“老师的画稿我还想要一些,我要回去好好学习。”

夏红坐在地上翻腾整理桌下的废画稿。老牦牛说:“这些都是画坏的,拿去也没什么用。今天我请孙馆长来,也是想切磋学习一下他的焦墨山水画,怎么样,要不教教我。”

孙中可说:“我也想向你学习请教,要不咱们一起给夏编辑画一幅,我画画,你题字,来纪念今天的聚会。”

用焦墨画桃树,老牦牛说他是第一次见,也看得仔细。孙中可精神抖擞,笔墨翻飞,很快就有了模样。桃树的枝干确实苍老粗壮,又透出一股饱经沧桑。最后在枝干上只稀疏地点了几朵小粉花,但少而不凋零,好像是春风刚到,花蕾初开。扔下笔审视,老牦牛拍手称好,说:“画得好,老树发新芽,赠女士,寓意深刻,只是感觉树太老,花太小,不大和谐。”

两人一起大笑。老牦牛拿起笔,在上方留空处挥笔写就:春暖花自知,老树发新芽。

孙中可老牦牛都看着字笑。她能够感觉到他们笑什么。看来他俩都没把她当成学生。也好,不当成学生,才有动力教她,但她要称他们为老师,也要以老师相待,这样既尊敬了他们,也能让他们以老师自居不过分出格。夏红恭维说:“这么快就一张杰作,比画人民币都能挣钱。”

落好款盖好章,夏红很珍视地将画拿到一旁晾晒,然后跑过来以茶代酒,敬二位老师。老牦牛说:“烧烤已经准备好了,走,咱们边吃边喝。”

在后花园,有个用木头搭建的八角亭,亭顶盖了茅草,四柱油成红色,还画了两条盘龙,又将下面的围栏漆成绿色,红绿显得分明耀眼。烧烤就放在亭子中间的磨盘上。老牦牛的妻子说不舒服不出来,三人围磨盘坐下。夏红摸摸,石磨是真石磨,四周的凳子当然也是真石鼓了。细看,鼓身刻了文字,上面蒙了皮垫。夏红决定今天活泼殷勤一点,要集主人客人服务员于一身。她挽起袖子洗净手,泡茶倒酒串肉烤肉。

喝酒有美女助兴,那就是老虎长了翅膀。孙中可老牦牛不仅瞪着眼睛要和她拼酒,自己也一杯接一杯控制不住。她没有这个酒量,平日很少喝酒,现在不仅头晕,胃里也开始翻腾。她不怕自己喝醉,她怕他俩喝多。酒能乱性,喝多了,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如果第一次接触就闹僵,以后的一切就都泡了汤。一瓶茅台见底时,她抱住酒瓶坚决不开第二饼。僵持一阵,她决定以情动人,她恳切了说:“二位老师再不能多喝了,年龄不饶人,身体要紧,酒伤身体是科学定论,咱们还是喝茶好,以茶代酒,文雅又不伤身。”

老牦牛突然说:“那就喝茶吃肉,吃饱了,咱们再锻炼身体,一起种菜,我那片菜地都快荒了,我一个人不想弄,一起干活不累,也一起学学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夏红立即说好,她高兴了说:“还是老师有情趣,种菜既能锻炼身体,又有一种劳动的乐趣,也有收获的成就感,一举多得。”

三人开始认真烤肉吃饭。吃饱喝足,一起来到菜地。

菜地有半亩左右,好像各种菜都有。锄头铲子铁揪就扔在地头,老牦牛说:“谁有兴趣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为耕耘,只为乐趣。”

夏红拿起锄头锄草。不由得想到戏剧里的动作:左腿弓右腿蹬。试着去做,还真的合理舒服,而且草也不是那么坚韧,锄轻轻一拉草就断了倒了。看来劳动确实也有乐趣,锄禾日当午也并非像老师讲的那么辛苦。喜悦再次涌上心头。自己奋斗到退休,如果能有套农家小院,就屋前屋后,种瓜种豆,然后就在豆瓜丛里,读读书画画画,也过这种神仙过的日子。

孙中可扛着铁锹满地乱转,样子像个生产队长。孙中可说:“其实园子最需要浇水,不用这自来水浇,就在地边挖个水窖,挑水浇园才有意思。”

见夏红看着他笑,说:“我就觉得你挑水来我浇园这句唱词特别好,就这么一句,就形象生动地描绘了一幅农家生活图画。我年轻的时候,住在那个穷山坡上,每天挑水要走四五里路,水桶还是木头做的,自身就有十几斤,再装一百来斤水,那重量,压得我直往地上缩,但四五里路我能不歇气不换肩,一口气就挑回来。”

扔下铁锹,孙中可又采摘西红柿,红的绿的都采。孙中可说:“绿的炒菜特别好,有一股西红柿的生香。夏红你也别锄了,拿袋子来,咱们一人带一堆回去吃,也品尝一下劳动的成果。”

夏红跑回亭子拿一个菜盆。采摘满一盆时,大一点的不论生熟已经摘完。孙中可说:“今天咱们实行三光政策,小的也不留,不但让老牦牛出血,也让他流泪。”

孙中可已经高兴到了发疯。不能再糟蹋了。夏红急忙端着盆子跑开。

忙到天黑,又要吃晚饭。晚饭虽然是面条,但两人又喝酒。要回去时,已经是晚上十点。老牦牛担心孙中可喝了酒不能开车,建议他住在山上。夏红急忙说不行,她网约车回去。老牦牛说:“没事,走路不摇晃,开车就不摇晃,遇上交警,大不了浪费一张名片,你信不信,我的名片就是特别通行证。”

感觉孙中可确实是醉了。上了车,夏红更加担心。孙中可说:“今天喝多了,喝酒开车关键是掌握不住速度,你盯着速度表,超过六十公里,你就喊减速。”

夏红真担心他把车开进沟里,眼睛牢牢地盯着速度表,也看着他。感觉还行,孙中可开得很慢,速度基本在三四十公里。下到山下,孙中可停下来,一声不响下车,站在车边撒尿。夏红侧脸不看。感觉半天没了动静。转头看,孙中可坐在地上,头也耷拉在胸前。夏红问怎么了。没有回答。夏红急忙下车,俯身问是不是难受。孙中可说:“得醒醒酒才能走。”

孙中可拍拍地,示意她坐下。夏红一下有点紧张。夏红想扶他上车,又怕他贴过来,而且扶上车,一男一女在车里纠缠,事情更加麻烦。她真不知该怎么办。孙中可却不停地拍地,示意她坐下。看来是喝多了。感觉并没有坏意。夏红只能离他半米坐下。

孙中可说:“我头有点晕,得休息一会儿,今天怎么样,谈谈你的体会。”

今天这堂观摩教学确实很有效果,她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突然深刻地明白了他为什么带她来。现在,不仅要听她的体会,更要见她的行动了。

环顾左右,四周黑暗得没有一点亮光。大概转过这个弯,才有一个村庄。夏红心里一下有点焦急。今天确实被洗脑,但绝对不能脏身。可又不能闹僵。她决定也耗着,他不走她也坐着,等他清醒了看他说什么。

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黑暗吞没了一切,一切也好像不在活动。孙中可仍然低头闭眼,感觉醉得不轻,也没有走的意思。她真怕他跌倒睡着。她想想说:“孙老师,要不我打个电话,叫个人来把车开回去。”

孙中可说:“叫人干什么,我坐一会儿就好了,我喝酒有这个毛病,来得快,去得快。”

夏红只能沉默。

孙中可说:“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夏红说:“你在想怎么把车开回去。”

孙中可说:“错错错,我在想你。”

终于去掉伪装露出嘴脸了。她不敢往下接话。孙中可说:“夏编辑,你意识到没有,你特别有女人味,也很漂亮,你这样的我还没见过。”

她感到全身发紧,心也乱跳得厉害。两眼紧紧地盯着他。他并不看她,仍然低着头,感觉并不会动武,好像要她自觉自愿。她轻松了一点。她决定用她的智慧,既不搞僵,又让他收心,不战而胜。她带了哭声说:“孙老师,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么伟大,那么善良,那么可敬,我一直像父亲一样看你敬你,你刚才的话,我听了害怕难受。你想想,你有妻子儿女,我有丈夫女儿,我不能对不起他们,你也不能对不起她们,而且咱们一开始就这样,以后还怎么相处,俗话说有多好就有多臭,想想我就害怕。”

孙中可说:“你看看,没想到学画的人还这么封建。你知道不知道,学画画人体是基本功夫,你的身材那么特别,就是最好的素材,现在搞得我满脑子就想画,就想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再说了,夜深人静又没有外人,让我看一看又怎么样,看了和没看有什么区别,这么点牺牲都不肯,你让别人怎么付出。”

夏红说:“这里不是画室,这里看和画室看性质不一样,这里看那就是男女的事情,你让我心里怎么接受。”

孙中可说:“创作需要激情,我现在灵感上来了,控制不住想看,你说怎么办。”

他在耍无赖,这股无赖劲上来了,他可能也控制不住,也许会失去理智使用蛮力。她见过一头公驴不顾母驴的反抗,用嘴死死咬住母驴的头皮不顾一切爬到母驴身上。她仍然用哭声说:“孙老师,你真的喝醉了,喝醉了就会失去理智胡思乱想,也会干一些不理智的事情,酒醒了就会后悔。天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吧。”

孙中可说:“反正谁也不知道,看一看又能怎么样。”

夏红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现在咱们是师徒关系,如果看了,咱们的关系就变了,就变成了那种关系,以后我怎么再叫你老师。”

孙中可又低头不语,更没走的意思。感觉今天不达目的他不会罢休。看来干什么也不容易,傍名人快致富更是难上加难。一下悲伤得哭出声来。急忙看孙中可,他仍然低着头,好像没有听见,也好像生气不再理她。她努力止住哭,说:“老师,你画画,肯定见的女人不少,都一样,你为什么还非要看学生的。”

孙中可说:“这东西上瘾,看得越多,越想多看,明知差不多,就想看差多少,你说奇怪,也就奇怪在这里。”

还是不能让他看,开了头,就会没完没了,就会一直走下去,她也将会成为另一种人。

远处突然传来恐怖的鸟叫,好像鸟被什么野兽捕住挣扎。她一下毛骨悚然。她决定上车,他如果不走,那她就自己走回去。她站起身,孙中可说:“你扶我起来,我慢慢开着走。”

上前拉住他伸出来的手,用力拉他起来,再搀扶他上车。他一直很温顺,她推拥着他上车,他也没有丝毫的冒犯。突然觉得孙中可也算个有情义的情种,爱女人,不强迫女人,也不委屈女人。也算一条好汉。

开车上路,孙中可却很专心,也开得很慢。进了城,她彻底放心了。她说就近下车就行,他却一声不吭将她送到她家楼下。夏红突然有点感动,孙中可也不是那么坏,难怪他有那么多的女人。她离开车,又转身凑到车窗前,亲切地说:“开慢点,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