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终于拿着一沓文件回来了。处长先将文件放好,再坐稳当,才将目光盯在一脸期待的高怡脸上。处长说,房子没有了,校领导开了个碰头会,决定房子折成二十万现金,加上十万补贴,一共三十万,一起一次付清。
处长没征求高怡的意见。但从高怡一脸兴奋看,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意见。大概是五年前,学校公开承诺引进博士一律给一套一百平米以上的住房和十万现金。现在看来,这个承诺就有点过时,现在别说给什么承诺,许多专业的博士想到学校工作,没有一定的门路都不大可能。要办手续盖章时,高怡又觉得有点问题。现在房子涨价,一百平米以上的房子怎么也值五六十万,拆合成二十万现金,确实是低了点。高怡刚想说明一下,处长便很不高兴地停下笔,然后把公章放入抽屉,说,二十万一分不能再多,你也清楚,现在博士多得到处乱跑,想来学校工作的博士一大批,你看看,光我桌上的求职信就有这么多,有的还托人找门路来说情。享受三十万,你应该是最后一个,学校很快就会重新做一个决定,新规定很可能是再什么也享受不到。
一下得到三十万,也不少了,即使一分不给,也只能到这里工作了,高怡急忙表示同意。处长磨蹭半天,才不情愿地又拿起笔继续办那些手续。
三十万,确实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巨大数字。办好手续走出人事处,高怡觉得浑身轻松得没有一点重量。高怡长出一口气,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这么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跌跌撞撞到现在,今天,才总算有了一个结果。
出了办公大楼,高怡浑身松懈得有点酥软,感觉整个身体仿佛成了一滩清水。她想到哪里坐下来休息一下,平静一下,但又迫切想回到家中,想回到家中庆贺一下,疯狂一下。
校门口的公共汽车有点拥挤,而且混乱不堪。急急忙忙上车的,急急忙忙下车的,急急忙忙兜售乱七八糟的。这些年,她看惯了这样的场面,也上上下下挤惯了这样的汽车。今天,她突然决定打一回出租车。
走到出租车前,又止不住有点犹豫。初步算一算,打车需要三四十块。真的是不太合算。再挤一趟公共汽车又怎么样,这么些年,不也挤过来了吗。凭白无故花四五十块,确实是算不过账来。
刚挤上公共汽车,丈夫孟向林就打来了电话。
孟向林问她顺利不顺利。她知道顺利和不顺利是指什么。顺利不顺利,也就是能不能真的得到房子和票子。看来他并不比她轻松。高怡突然想逗逗他,她甚至想让整车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人。高怡故意恼火了说,不顺利,一切都变了。
孟向林几乎喊了问为什么。高怡说,现在博士算什么人才呀,现在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值五六十万,人家怎么会就那么轻易地给你。
孟向林仍然吼了说,堂堂大学怎么能不讲信用,公开登报承诺的东西,怎么能说变就变。然后又说要打官司。高怡打断他的话,说,你喊什么喊,我一个小博士算什么呀,又不是院士。院士才值多少钱。
电话里一下没了声。她得意了静等一阵,传来了孟向林无力而又不甘心的声音:房子没有了,十万的安家费总该有吧。
高怡从鼻子里哼一声,说,房子给折成了二十万的现金,你说亏死不亏死。
孟向林又来了精神,急问能不能兑现,究竟是怎么说的。高怡虽然在打电话,但她一直看着整个车箱里的人。全车的人已经都在看她。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很浅薄,浅薄得不像个博士。高怡不想再说什么。她一下合上了手机。
孟向林竟然在家里等她。这让她一下有点感到意外。孟向林现在在一家汽车销售公司打工卖汽车。卖汽车除了很少的一点基本工资,就是销售提成,所以孟向林每天早早就到销售部等客,顾客还没进大门,他就远远地跑步迎上去,然后不厌其烦地向顾客介绍各款汽车。今天不去卖车在家等她,可见房子票子在他心中份量更重。她偏不再说这些事。她故意不去看他,故意一副不高兴,然后很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下。
他竟然不细问这三十万,可见他的智力不低,也摸透了她的脾气。闭了眼想平静一会儿,感觉孟向林坐在了身边。她真的不想再动。孟向林却用胳膊揽住了她,然后又把她抱在了怀里。
孟向林轻声说,也很不错了,三十万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些年的苦也算没白吃。
她突然想哭。从硕士到博士,六年多她没有一分钱的收入,但她的学费书费杂费,女儿的学费书费杂费,多得数也数不清,躲也躲不过。感觉这些年她就没吃过一顿好饭,没买过一件衣服。记得那次到一个山区县搜集资料,寒冬腊月,她没有大衣,只好向乡下来的一位男同学借了件军大衣。军大衣是旧的,而且很久没拆洗过。好在到县里大家的评论不错,都说她艰苦朴素,不讲究吃穿,像个一心只知搞学问的知识分子。硕士毕业本来没力量再读博士,但一方面是导师让她继续完成研究,完成合写的论著,另一方面也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单位,只好硬了头皮继续读。今天这三十万,真的是苦与泪换来的。
一行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高怡想痛痛快快流一回眼泪。孟向林却默默地给她擦拭干净,说,今天不应该哭,我今天给你买了许多好吃的,今天咱们好好庆贺一下。
当然是要庆贺一下,最好是把父母亲友都请来,找家气派一点的饭店吃一顿。但这让高怡一下想到了那天授博士学位。那天一起授予博士学位的有十七个人,别人都有父母丈夫亲戚来参加授学位仪式,唯独她,一个亲人也没来。仪式过后,别人都到饭店请客祝贺,有些人还摆了十几桌,宾朋满座鼓乐齐鸣。只有她,悄悄地回了家。那天孟向林没给她买什么好吃的,也没表示一点祝贺,而且翻看完她的博士学位证书,却长叹了一声,说,这么老了得个博士,有点像秋天发芽的庄稼,怕是过了成长期。她当时真想唾他一脸。
得了学位他不祝贺,得了钱财却高兴得又是爱抚又是甜言蜜语,可见他眼里还是钱最重要。夫妻间钱比情更重要,这夫妻当然就有问题。高怡的心一下又回到了冷静。这笔钱,绝对不让他沾边。
高怡摆脱他的爱抚,坐直身子然后站起身,说,今天我累了,不要打扰我,我要好好睡一觉。
真是大刹风景。孟向林还是耐心说,那你就休息吧,今天我买了很多菜,都是你最爱吃的,想吃啥,我给你做。
我给你做?这话听着更加新鲜。结婚这么多年,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做饭的。什么时候吃过他做的饭,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是模糊。上大学时,她和他并不是同一所学校,但毕业后却同分在了郊区的一所乡级中学。结婚后,他也赶潮流下海,和同学合伙搞了一个电脑专卖公司。起初他干得不错,最盛时已经有十多个雇员上百万的资产。有天她到市区买东西,进入全市最大的一家商场时,却猛然看到孟向林搂着一个女人的腰也转悠了买衣服。她下辈子也忘不了当时对她的打击。当一个人猛然受到意外打击时,书中常常描写说浑身冰凉或者一股冷气从脊梁骨冒出。
那次她真真体会到了冷气从脊梁骨冒出然后浑身冰凉是怎么回事。她当时确实像冰冻了一样呆在了那里。离婚是最简单的选择。但真的来到街道办事处时,她不得不冷静考虑。考虑的结果是她退缩了。她考虑更多的是女儿,她不能让女儿不满周岁就没有父亲,当然她也没相中比孟向林更好的男人,拖一拖也许是更明智的选择。婚姻虽然拖着,但却激发出了她的斗志。丈夫靠不住,中学教师也太过平淡。那时她就想唱国际歌: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结婚时,她和他是一样的,也是平等的。他发了点小财,就不平等,就想另寻新欢。她决定通过考研也跳出去。真的是很巧,也许是报应,她考取硕士研究生后,他的公司却突然倒闭了。他破产的事并不是他告诉她的,而是她感觉出来的。因为很少回家的他却每天天黑就准时回来,然后一声不吭像惩罚自己一样拼命地吸烟叹气。她知道他完了,因为她知道,男人只有赌输了完蛋了才准时回家,然后一声不响地干活儿或者吸烟。后来他便成了忙忙碌碌的打工族,忙忙碌碌地打工,忙忙碌碌地挣钱供她读书,供养这个家。而她,自然就成了干家务的,所有的家务,都包在了她的身上。
果然买了不少的东西。鸡鸭鱼都有,还有几只螃蟹,东一兜西一滩地摆在厨房的地上。一下买这么多的好东西,在这个家里好像还没发生过。如果说见过这么多的东西,那也是在导师的家里。那年导师过生日,导师的儿女们就买了比这还多的东西,将厨房堆得满满当当。那天也不知是羡慕还是伤感,反正满脑子都是对比。那天她差点流出眼泪,借故到卫生间,才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
高怡只扫一眼这些东西。以后,说不定这些就是家常便饭。她想和孟向林一起做饭,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今天就是要拿出点博士的派头,就是要拿出点价值三十万的架势,而且要把以前失去的所有尊严和高傲都找回来,要不然就再没有机会。
高怡散漫地走进卧室,孟向林像小狗一样跟了进来。她感觉孟向林今天比她还兴奋,比她还乐观,也许现在让他趴在地上当马骑,他也会跑得比千里马还欢快。这三十万,真能胜过任何兴奋剂。她努力压住心里翻滚的幸福,想认认真真看看他。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以前感觉好像没有这么多的白头发。看来,这些年受煎熬的不仅是她,当然也有他,而且他的担子和压力,也不比她轻。但幸运的是,终于得解放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将是轻松的日子,也是没有负担的日子。
高怡默默地睡下,心情却更加不能平静。以后的日子,确实可以过得舒坦一些,但好像没怎么活,一眨眼就已经三十六岁了。三十六岁,已经是人生的一半,而且是最好的一半,剩下的,已经是午后的阳光。高怡又禁不住一阵叹息。维一能补救的,就是抓住这后半生,把后半生的一切都安排好,把后半生的日子过精彩。
孟向林轻轻地进来,然后俯在她身边喊她吃饭。高怡看眼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高怡起身来到厨房,满满一桌菜肴已经摆在桌上,而且有荤有素,有红有绿,有热有凉,确实还算丰盛,确实还算不错。
两人坐到桌前,才感觉到不可能吃掉多少,只有两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从读硕士起,就把女儿送到了乡下母亲那里。高怡说,明天我就回趟家,把女儿接回来。
这么多年把女儿放在乡下,也确实愧对女儿。将来如果女儿考不上大学,那首先就是父母的责任。孟向林说,你尽快和你们学校的附中联系一下,你们附中的办学条件好一点,在那里上学,也让咱们的后代沾点光。
附中好不好她还没问过,她相信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大学附中就应该好一些。但她还是感到自豪。孟向林说你们单位,这话真让人心跳,终于有自己的单位了。单位,就是家,就是一座强大的靠山,这个单位不仅可以托付自己的一生,后代儿孙,也可以得到单位的庇护。一种从没有过的踏实感让她觉得浑身都是结结实实。她再一次激动得想哭。
有几个菜做得还很可口,但她今天也许太激动了,没吃多少,感觉已经饱了。可孟向林的胃口却不错,吃喝的速度都快得让人眼馋。将一个鱼头吃完,把手擦干净,孟向林说,把钱存在银行利息太低,钱生钱才能有钱,现在私人汽车越来越多,我觉得开家汽车修理厂倒不错。如果和人合伙,有个二十来万也能凑合。
听到钱这个词,高怡一下浑身都警惕起来。开公司,她听了更是可怕,而且心里也发疼。他开公司时,好色好吃趾高气扬,在家里又多了专横跋扈,好像她是他的奴仆,也好像她是他的绊脚石。那样的日子,想想心里都要流血。她立即变了脸严厉了说,你别想打这笔钱的算盘,这是我的卖命钱,这是我用心血换来的,一分也不会给你,一分也不让你再去拈花惹草瞎折腾。
孟向林的脸红一下,但他知道,想开公司的事绝对再没商量了,想用她的钱开公司,更是没有可能。女人最恨的,当然是丈夫在外有女人;女人最怕的,当然也是丈夫在外有女人。不开公司也罢,反正有这三十万,反正有老婆每月几千块的工资。有了这些,他就没了后顾之忧,也没了养家的压力。不操心不担风险,无忧无虑过一辈子也好。但发财当老板毕竟是让人向往的事情,孟向林还是不甘心地叹口气,说,我想开公司,也是想发点财,让咱们的日子过得更好点,什么也不干,总觉得坐吃山空,三十万很快就会花完。如果要买套稍大一点的房子,那三十万还有点不够。
高怡立即打断他的话,说,坐吃山空?你别想坐吃,你还得继续打你的工,还得挣一口吃一口。你说得倒好,开公司挣钱,公司你没开过吗?结果你挣了钱了吗,挣了钱你又干了些什么?吃喝嫖赌,什么坏事你都干过了,现在你又想拿我的钱去开公司去花天酒地,这样的美梦你永远也别想做。
这女人,还真是不好对付。孟向林给自己舀碗蛋花汤,又给高怡舀半碗,然后轻松玩笑了说,年轻时候的事,何必抓住不放,谁没年轻过,哪个年轻人没犯过错误。年轻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你怎么就不想想,我经历了那么多,怎么还会那么浅薄。现在既然你不想让我去冒风险,也好,我就轻轻松松给人家打工,挣多挣少也没关系,反正有你这个富婆,反正你有一肚子能换钞票能点石成金的知识。你旱涝保收,我还怕啥。
孟向林平时有不少假话,但现在她感觉他说的是真话,是心里话。发展真的是硬道理,钱也确实是糖衣炮弹,三十万发炮弹一发未发,就把他彻底地轰倒了。这样最好。她从没指望他发财致富,更没想过夫贵妻荣,他能安安稳稳老老实实过日子就不错了,更何况现在的家,有她就足够了。她相信她有这个能力,她相信她也有这个本事,她相信这三十万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自然就是副教授、教授、大学者或者大领导。有了这些头衔,讲学著书,挂职挂名,哪一样不来点钱,挣钞票挣一切,自然而然。高怡努力压住浑身的兴奋,然后平静了说,本来我还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把你也一起带过去,但学校不同意。不过也没关系,过一阵站稳脚跟了,有点关系了,我再给你找个轻松点的白领工作,挣钱多少不管,轻松体面一点就行。
这话她曾经说过,他也清楚,有不少博士选单位时,就提出同时解决妻子或者丈夫的工作。他一直希望她能把他的工作问题也解决掉。最终还是没办成。没办成她也急。一位博士学者,丈夫却是个打工卖汽车的,她脸上也没面子。给他找个体面点的工作,也是迟早的事,因为她已经进入上层社会,学校不帮助解决,她也会找到关系。
浑身轻松的孟向林此时突然想开点玩笑。感觉两人很久没有开过玩笑了,也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他用手摸摸她的脸,说,我工作的事也无所谓,你也不用太操心,要说轻松,我觉得给你打工最轻松,做做饭当当丈夫,又轻松又体面又享受,我还干什么别的工作。
这家伙,真的想好了要傍她这个富婆了。她挡住凑上来想亲她的嘴,说,你也别想得太轻松。想当年,你挣了几个臭钱,你是怎么欺负我的。玩女人不回家,在我面前盛气凌人。你想想吧,我也要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我也要让你尝尝被抛弃被凌辱是一种什么滋味。
孟向林尴尬一阵后,又厚了脸皮讨好说,你和我不一样,我那时候年轻,你现在是大知识分子大教授,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你如果干出那些事,那可就成了大新闻大笑话。
高怡说,那也未必,你别以为我不敢。
洗完锅,孟向林又烧好洗澡的热水,然后将高怡一下抱起抱进卫生间,说,公仆的日子从今天就开始了,除了给你洗澡,还包括提供按摩和服务。
高怡一下笑出了声。她真的一动不动,躺在他怀里。这一刻,她真的感觉特别的幸福。幸福就像洗澡的热水,在她的全身缓缓地流淌。这么多年受苦受难,能换来这么一刻的幸福,也值了。
上了床,两人都躺下了后,孟向林说,学校不给你房子,你到学校去上班太远,我想好了,这笔钱先给你买辆车,开了车上班,既不劳累,也符合你的身份。
说得也是。高怡心里禁不住冲动起来。这些年在高校读书,她知道高校有多少教师有车,许多参加工作不久的青年教师,也急急忙忙看车买车。自己确实需要一辆车,这不仅是身份的问题,也是路途实在太远,今天一趟下来,转了三次车,足足费了一个半小时。长期下去又怎么行。她问买辆车得多少钱。孟向林说,太好的也不用考虑,十万块左右的车就不错。我在店里卖车,和老板说说,至少可以买一辆成本车,至少能便宜四五千块。
再算算每天往返上班需要的汽油,高怡觉得还是不买为好,至少是现在还不能买。一切还是等等看看,看看以后她的发展情况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