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来请安了!”疏影掀帘走了进来。她与暗香是这座皇后正宫凤仪宫的大宫女。本是江南一对官家姐妹,父亲犯了事,两姐妹受到牵累,因缘际会被谢皇后的父亲所救,陪嫁谢皇后入宫,做了宫女。
今天是我变成“皇后”的第三天,好在我那位香魂已不知所终的寄主有记日记的习惯,再结合凤仪宫大小宫女们透露的只言片语,让我不至于茫然无措。皇后谢明月,双十年华,三年之前成为这个架空王朝——碧落的皇后,根据史籍所载,云氏碧落在魏晋南北朝之后统一九州,至今已有百多年的历史,政治经济高度发展,颇有几分盛唐气象。
如今已然兵临城下的淑妃,将是我见到的第一位“姐妹”,也是我要面临的第一个考验。我整了整衣装,做好战斗准备。在暗香的扶持下,我在正中的位置坐定。其实也只有坐上去的人才知道,金丝楠木质地坚硬,纵使铺着锦垫也称不上舒服,雕琢着华丽繁复凤纹的椅背与扶手不过是装饰,不能依靠,只能端坐,让人分外疲惫,而这就是宫中女子争得头破血流的凤椅。
“臣妾淑妃参见皇后娘娘。”
“淑妃免礼,坐吧!这几日本宫抱恙,多承你掂记着。”我没穿来之前,这位皇后就生病了,这也恰好给了我托辞闭门谢客,尽量多的了解这里的信息。
记得那皇后手记上说,淑妃吴嘉琳是出身世族吴氏,是大将军吴斌庶女,今上还不是太子时便已入潜邸,后册为良娣。皇后的笔记中常提到她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有些道行。单说这一身华贵,就比自己多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势。
淑妃起身落座,示意身后的宫女将托盘盛上。
“娘娘凤体痊愈,是后宫之福。今日臣妾前来,一为娘娘请安,二来前些日子为娘娘病着,皇上怕让娘娘烦心,便命臣妾代娘娘处理年宴的事情。如今娘娘身体大好,臣妾自然该向娘娘请示。”
我只让暗香收下奏章,“偏劳淑妃了,皇上这样看重淑妃,本宫自然信得过你。”
“娘娘,凤辇已经准备好了。”疏影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银皮狐的披风,明黄色的里缎夺目刺眼。我瞥了一眼淑妃,她的眼中灼热的光芒一闪,表情却更为恭敬。
“娘娘要出门?”
“今日觉得身上大好了,正准备去太后那里给她老人家请安,淑妃便先到了。”我微笑的走下凤椅,说道:“淑妃可要同去?”
还未等她开口,毡帘一掀,一个小太监卷着冷气进了来。
“启禀娘娘,鱼尚宫求见!”
“淑妃且稍等,快宣!”
接过鱼姑姑双手奉上的《起居注》,我看了一眼,居然连御两女,这皇帝陛下真是功能强大,堪比“种马”。将《起居注》交给暗香核对用印,我亲自搀她起来,“这大冷天的,姑姑打发个人来就好,何必自己这么辛苦!”
“奴婢每天要见到娘娘的面,方才心安。我听尚食局的司药说,娘娘已经大好了。”皇后的母亲是太后的头号“闺密”兼堂妹,太后爱屋及乌,她身边的得意人鱼姑姑,可以说是这个皇宫里待皇后最好的人。
“昨日已经停了药,太医说今日就可出门走动。正要和淑妃去给太后请安。姑姑您要一起去吗?”
“奴婢今晨已经去过太后寝宫,她老人家一直念叨着娘娘呢!娘娘快去吧。”她接过疏影手中的银狐披风,为我围上:“外面天气冷,娘娘多加些衣物,保重身体。”
“知道了,姑姑,您比我娘还爱唠叨。”我忍住哽咽,她鬓角的银丝,和暖的眼神,有些风霜的手指,无不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冬天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我耳边絮絮,当时的温暖,我只能追忆……
太后的居所长宁宫,太后午睡刚起还在梳妆,前厅里坐满了来向太后请安的前任和现任皇帝的嫔妃,见我们到来,纷纷站起行礼。还未待我坐下,便有宫女请我直入寝殿。
“好孩子,怎么又瘦了?”还未等我行礼,太后就一把拉住我的手,眼圈也有些微红。谢明月的母亲与太后文氏自幼相交,直到太后出嫁,皇后的母亲与一谢姓游侠私奔,方才断了联系。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谢明月的父亲救了先帝——当今皇帝的爹,两姐妹终于再续前缘。先帝和太后对时年三岁的皇后非常喜爱,谈笑间为谢明月和太后的亲生子定下了婚约。前前任皇帝户绝,本来没有继承权的先帝被宗亲选中,继承大宝。谢父则带着谢母与一双儿女——朝阳明月,逍遥江湖。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先太子早夭又换了新太子,先帝过世,谢母病重不治,谢父带了谢母遗体飘然而去,从此再无音讯。当初订立这婚约的人中,只留下文太后和谢明月两人,依旧在这宫廷之中,挣扎度日。
“病中掉些分量是难免的,瘦些反而好看!”我笑着宽慰她。
“月儿,你心里苦,母后是知道的,你放心,我饶不了她们。”她拍拍我的手,说道。
皇后得病是我来之前的事了。这两天我检点皇后的手稿书画以及太医的脉案,这病像是现代社会人常说的“忧郁症”。皇后个性柔弱,多愁善感,属于典型的“容易受伤的女人”,像这样的温室花朵被放到虎狼环视的宫廷,丈夫又是不冷不热,内心纠结可想而知。
“儿臣不孝,让母后忧心了。不过母后请放心,儿臣再也不会这样了。托了这场病的福,很多想不清楚的事,反倒想通了。现在的明月,已经是两世为人了!”
“真的想通了?”
“真的。儿臣最大的收获,就是想明白了儿臣的身份。所谓皇后,就是要将自己置于整个后宫之后,先为臣、后为妻。儿臣用这一病,想通了这个道理,值得!”淹死了一个一心求爱的皇后,换来了一个以皇后为业的皇后,是福是祸,只有上天知道了。
“好孩子,你想通了就好。”太后的眼中都是慈爱和心疼:“这后宫终于要有一位真正的皇后了,我也可以放心将这一切交给你了!”
“母后如何这么说?这后宫,还有儿臣都需要您的指引。”
陪太后出去接受诸妃嫔的朝见,我的病愈成为热门话题。说得正热闹着,皇帝便来了。皇帝是皇后手记里全部话题的中心,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她的眼中,皇帝陛下就是有如神祗,无处不完美,除了不爱她。也许,这也是满屋嫔妃们的心声吧,从淑妃以降,所有的嫔妃脸上都带着痴望和企盼的表情,眼神或炙热如火,或柔情似水,都死死的盯着门口。
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只有一个,所有的罪孽都自此而始。此刻,我的丈夫以及对手——碧落王朝皇帝云旭掀帘而入,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绝对是华丽丽的出场!我跟着众人起身行礼,心里腹诽。这位皇帝陛下与其说是罪孽,不如说是祸水更为合适。这般人物,幸亏生在皇家,藏于宫廷,否则只怕也如卫玠,被人看杀!皇后手记上载,皇帝陛下出巡时万人空巷,万千女子投花掷果,估计所言非虚。
一只修长的手递到我的面前,我愣了一下,怎么忘了,在太后面前皇帝大人总是格外给皇后面子。仓惶的将手搭过去,顺势起身,收回手,动作一气呵成。
“平身!”悦耳的男中音,音色清冷中有微微的暖意,“太医的脉案朕看过了,皇后身体已经痊愈,朕也就放心了。”
不过几句场面话,他倒是一脸情深意重。我醒来这三日,他托辞国事繁忙,每天例行公事派了一名小太监来问候,人是一步也没跨进凤仪宫。那么忙也没有忘记临幸嫔妃,雨露均沾,《起居注》上繁花似锦,难为他了。
“上有皇上鸿福庇佑,下有太医妙手回春,臣妾些许小恙,自然不在话下。只是皇上日理万机,还要为臣妾挂心,臣妾真是惭愧。”我垂下眼睫,从今天开始,我就得修炼“戏真情假”这门功课了。
“虽是天家,毕竟还是夫妻,你们小两口啊,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才是正经。”太后微笑着拉起两人的手,搭在了一起。
我强忍住要将手抽回来的冲动,脸上堆出笑容,用半撒娇的语气说:“母后,太妃们还在,您好歹给儿臣留点面子。”
“皇后害羞了!”太后继续取笑,我也配合得做脸红状,说得尽量含蓄,“母后,皇上春秋鼎盛,后宫又风调雨顺,不过是蓝田里种出几块玉,还不容易?”
这几句话着实不够端庄,且敢如此当面调侃皇帝,只怕我也是后宫第一人了。皇帝看了我一眼,眸光深邃,带着直指人心的力度。我平静地回视,爱他的那个女子已去,再也不会为他争风吃醋了。
又在太后面前应承了一阵,大家相继告辞离开。出了宫门他没有离开,反而携起我的手,“摆驾凤仪宫,皇后与朕同舆。”
“龙舆为皇帝御用,臣妾不敢僭越。”我退了一步。
“如此,朕就随皇后同乘凤辇。”不待我反对,就轻快的跳上凤辇,自己掀起了帘子坐了进去。
“娘娘请!”走到了凤辇前,没来得及为皇帝作人梯的小太监跪在地上,请我登辇。我皱眉,疏影赶紧挥退他,从车后抽出描金红木梯,扶我上车,放下帘子。
“皇后不喜人梯吗?”他问我。
“这种事可以假于物,又何必假于人!”只需随车带上一把梯子,上下车时更加稳妥,又何必将人物化?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习惯,将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
“传朕旨意,御用及后宫所用车驾另配木梯,人梯之事,即日废止。”他静默了片刻,掀起侧帘,吩咐随行的李福海。凤辇之中,只剩下沉默,他审视的目光粘在我的侧脸上,让我焦躁不安。在我忍不住跳车之前,凤仪宫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