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受试者危机

伦理委员会与警方同时介入调查,申办方和相关人员因为利益问题而回避,委员会中非医学背景的律师严韶海和沈淑仪共同去往公安局。

经过仔细的核对调查后,沈淑仪提供的招募资料和入组知情培训监控视频能够证明柳迟迟没有诱导行为,在法律上她是无罪的,但在舆论里她已经社死。

柳迟迟披着沈淑仪带来的外套从警察局走出来,有好事者在门口蹲点直播,强行要将摄像头怼在柳迟迟脸上。两群人互相争抢着谁凑得更近,谁能问出更劲爆的“内幕”,推搡间几乎要动起手来。

不得已,由警方送柳迟迟回家。

柳迟迟刚进门,柳春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张大了嘴:“你真帮医院把人卖了?”

“网上乱说的。”

“哦。”柳春红刚放下眉头,又更皱起更深的纹路,“那你还能去上班吗?”

“领导说先休息几天。”

也是为了让她先躲几天,现在医院到处都有想要直播拍照的人。柳迟迟躲进房间,手机浏览器推送的热点是她。

所有应用推送的同城热点都是她,她看完所有的标题,选了一个专业分析贴点进去,文章客观地介绍了“临床试验”,但评论区的恶评不堪入目。像捅进了马蜂窝,无数嗡鸣在耳边响起,所有蜂针都尖锐地面向她。

柳迟迟疯狂地浏览各大浏览器,恶评从她眼前划过,麻木的大脑无法控制她的手和眼睛停止翻阅浏览。

直到天色大亮,手机耗完最后一格电,自动关机。

她爬起来找充电器,闻到了客厅的饭菜香味。小菜和白粥静静地躺在餐桌上,盖着红色的塑料防蚊盖,热气顺着缝隙升起来。

柳迟迟突然想起昨天沈淑仪说的话,申办方那边的意思是希望这件事到她为止,药物名称还没有爆出,他们不希望影响到后续的上市。

什么叫到她为止?

要开除她吗?

柳迟迟一口一口地喝着粥,亲情的温暖抚平了她扭曲的胃,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她躺在床上,忍不住地想,她可以离职吗?

喧嚣并没有因为她的逃避而消失,连警方发布的通告都无法平息事件。

曾经参与临床试验的陈斌死亡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在王兰暗示、陈斌父亲陈老四用小号进行言论引导下,警方通告成为被“柳迟迟背后势力”收买的结论,夺人眼球的谣言传播极快。

王兰与陈老四因造谣被行政拘留,消息流出后有人放出那天在警局门口拍到的乘坐警车离开的柳迟迟。

谣言满天飞,对柳迟迟的网络攻击转移到了警方身上,无数人通过各种蛛丝马迹猜测柳迟迟背后的身份。

沈淑仪询问是否可以公布相关资料表明陈斌的死亡与此事无关,但申办方需要保有项目相关隐私,伦理委员会需要保护受试者资料。

严韶海是第一个拒绝她的人:“如果你让受试者认为,我们会在他们死后随意公布他们的信息,以此弥补我们的工作人员的疏漏,那以后还会有人愿意参加试验吗?”

委员会认为柳迟迟未能保存相关聊天记录,导致舆论风波,本身就是一种工作上的失职。柳迟迟被冷处理,公司计划在舆论平息后结束她的试用期。互联网没有记忆,只要时间足够,大家都会忘掉她,也会忘掉这件事。

这种处理方式也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行业封杀。

沈淑仪看着聊天窗口,柳迟迟已经三天没回消息了。她皱忍不住皱起眉,王兰的举报太专业了。

如果她一开始举报陈斌是因为临床试验而死的,那么只需要提供陈斌没有服药的证据就能迅速解决。但她举报的信息是“诱导受试者”,而是否构成“诱导”本身就具有主观判断。从先前王兰对临床试验的了解来看,她不像是了解这些的人。

沈淑仪突然想起前几天那个男人给她的警告——【我们走着瞧!】

她从黑名单里找出他:【是你做的吗?】

对方回复的很快:【什么?】

【陈斌的事。】

【我不认识什么陈斌。】

沈淑仪关了手机,但办公室里其它公司CRC的手机铃声响起的频率在近期明显增加,大多来自其它受试者及其家属。

他们一边接电话解释一边看向沈淑仪,眼神复杂。

沈淑仪只低着头,她无意识地滑动鼠标,乱七八糟的舆论都挂着“临床试验”的标签,同时挂着的还有“人体实验”一词,热度高得连几年前的电影片段都被人翻了出来。

消息闪烁,沈淑仪快速关掉网页回到工作状态,那个沉默的对话框被刷下去,她只往下划过一次就再没关注。

只有些可惜,柳迟迟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舆论在通报三天后达到顶峰,“人体实验”和“临床试验”被混为一谈。

根据王兰提供的信息,胆大的人冲到中心医院一期临床试验病房,自称“冒死拍摄第一手消息”。

那天正逢第三阶段入组,拍摄者带着隐藏摄像头的帽子,走安全通道上楼。在受试者排队的时候突然冲出来,炮语连珠:“你也是被骗来的吗?他们给你多少钱?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做这个吗?”

被抓住的人是杨安,他轻微愣神过后下意识抬手挡住自己的脸,拍摄者却觉得这是他心虚的表现,一边挣脱保安的钳制一边朝他大喊:“你是为了钱吗?你知道自己会死吗?”

他的摄像头隐藏在帽子里,他主动拿出手机给保安检查,然后转头将帽子里拍摄的内容上传。

“中心医院还在进行的临床试验”链接相关热点话词,热度快速攀升。

视频里杨安的脸没有打码,他脸上的惊慌失措被网友称为“参与试验的人有多害怕”的证据快速传播,他的表情被截图放大,成为新进展的配图。

当杨安回家的时候,他妻子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浏览着新闻掉眼泪,女儿不明所以地为她擦眼泪。

看见杨安进门,她冲上前,抓着他查看,在他手臂上看到十几个针孔的时候崩溃大哭。

“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个啊!你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我不是……”

杨安觉得很烦躁,从被拍到那天起他的消息就响个不停,起初他还想着解释,最后却只剩满心的烦躁,所幸一个消息也不回。

但那些消息依旧响个不停——

老杨,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视频真是你吗?

缺钱了吗?

大多数人并不关心他,他们只想获得一手的“谈资”,他和柳迟迟一样被互联网扒皮了,他的工作,他被裁员的处境。

理中客分析着他成为受试者的原因,将他划分进“无业人士”的群体里。

到此刻,妻子的情绪他已经无暇顾及,他没精力安抚她,也没有精力解释,他只想逃避。他躲在阳台的角落里,拉动玻璃门,将自己和客厅的哭声隔开。

夜幕落下,女儿拉开玻璃门,将一只糖果纸叠成的千纸鹤递到他面前,另一只手里是攒紧的糖果。

杨安下意识蹲下身,女儿将糖果喂到他嘴里,笨拙地伸出小短手拍他的后背,“爸爸,吃糖,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