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迟迟没回,她连住院部也不去了,只敢偷偷看郝佳的随访记录,看着那些异常检查项数据一点点接近正常值。
直到郝佳再次发消息:【我开始复健了,你要来吗?】
柳迟迟抓着手机在住院部楼下徘徊了半个小时,郝佳的消息再次弹出:【我看见你了。】
柳迟迟下意识抬头,电梯门口,郝佳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她下意识上前握住轮椅扶手,咬了咬唇,纠结着要问些什么。郝佳主动打破沉默:“可以带我去大象公园吗?我好久没出门了。”
“好。”
医院大门人多,进出的车流复杂,为了防止有人误伤郝佳,柳迟迟推着她往东门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柳迟迟仔细盯着脚下的路。
出门时,她闻到浓重的烟味,下意识抬头望去。
东门左边有一条小巷,两个男人站在阴影里抽烟,烟雾飘向高处,散在冷白的墙头灯上。他们不知道抽了多少,整条巷子都散发着烟油的味道。
医院门口戒烟消愁的人太常见,柳迟迟她转过头,推着郝佳快步离开。
柳迟迟无数次想要开口道歉,她告诉小乔有误会要道歉,要解释,轮到自己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开口。
大象公园是她们小学时的春游地点,里面有一个石象形状的滑滑梯。尾巴是楼梯,一直爬到象背上,然后从大象的脑袋顶,顺着鼻子滑下去。
在春游之前,郝佳就和父母来过很多次,但柳迟迟一次都没有来过。柳春红工作繁忙,又不担心柳迟迟的安全,只能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
柳春红不喜欢郝佳,外地人,成绩平庸,“没有价值的朋友,浪费时间”。所以当郝佳打电话邀请柳迟迟一起出门,总是失败的。
但郝佳并不介意,依旧会和她分享公园里开了什么花,今天的滑梯排队有多长,大象身上刷了新的蓝色,然后邀请她下次一起。
她一次一次地邀请柳迟迟,一次一次地被拒绝。
如今的大象公园在各种兴起的娱乐设施和电子设备时代里已经变得冷冷清清,滑梯再也不需要排队,它已经褪成极浅的蓝色,像迟暮的老人。
“我想玩这个。”
“好。”
柳迟迟把郝佳推到象尾处,她记忆高高的台阶扶手原来不过刚刚及腰,春游那天排队的孩子挤满了象背,此刻看来,脚下也不过方寸之间。
她扶着郝佳站起来,撑住她的腋下,让郝佳能将身体重量倒在她身上,然后慢慢挪到扶手面前。
郝佳的头抵在她肩膀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步一步地跟着她往前,柳迟迟听到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迟迟,我们这是在拥抱吗?”
这样确实最方便,柳迟迟有点局促,可能郝佳不喜欢自己离得这么近,“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可以换个姿势。”
“没有不喜欢。我们可以拥抱。”
柳迟迟眨了眨眼,可能是公园里冷白色的灯光太刺眼,照的她想掉眼泪。
她扶着郝佳到台阶,为了安全,郝佳自己撑着扶手,柳迟迟跟在她身后托住她的腰,很慢慢地爬上去。
郝佳坐下后,柳迟迟准备下楼梯去象鼻子那里接她,郝佳突然回头:“你去哪?”
“我下去接你。”
“不要。”郝佳曲着腿,“这样就没事了,你推我一把。”
“什么?”
“就像之前老师陪我们玩那样,你推我下去。”
那也是好久好久的之前了,柳迟迟早就忘记了那场春游发生的事。她半跪在郝佳身后,扶着她的腰微微用力。
落地很快,柳迟迟来不及转身,只能惊讶地看着郝佳缓缓站起来,站在象鼻子外侧朝她笑,圆眼笑成月牙:“你也滑下来,迟迟。”
十五年前的邀请终于没被截断在电话里。柳迟迟坐下,滑梯对她来说已经太矮了,落到地上再也没有小时候乘风似的感觉,只是郝佳的笑脸变得很近。
“我以前好想和你一起玩滑梯,总是约不到。”
“对不起。”
“好啦……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不是的,”都是她的错,很多事都是她的错,“对不起……我妈妈来的那次,我不应该那样说的。”
那天郝佳哭了很久,她的父母心疼女儿,为她请了两周假,在郝佳回来之前,柳迟迟已经转班了。
“那年我才九岁欸,你妈妈那样说我,还抓住我不放,我真是吓得要死。”郝佳夸张地捂住心脏位置,“我那时候特别讨厌你,后来听说你被孤立了,还觉得这是你的报应,但又觉得这样想真是太恶毒了,又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认识你。可生病之后我才发现,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郝佳摸了摸她的脑袋:“其实我第一天就认出你了,我以为我会继续讨厌你,但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你长大后是这个样子。迟迟,那年你也才九岁,所以我不怪你了。”
顷刻间,柳迟迟泪如雨下。当初说好一起长大的人走失在岁月里,再相见时,却逃避相识。
身后的滑梯上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姐姐,可以让一下吗?”
柳迟迟以为自己幻听,泪眼朦胧地转头,看见滑梯上坐着个女孩准备出发,另一个女孩在她身后,此时正昂着头和她们说话。
她立刻从地上弹起来,郝佳顺势搀住她的胳膊,半个身子挂在她身上。柳迟迟忍不住问:“你可以吗?”
“其实我一直有在练习啦,简单的活动没问题的,坐轮椅只是为了方便。”
“那你刚才……”
“你也没问我。”
柳迟迟抿着嘴,感到一丝自责,明明决定要补偿郝佳,好好照顾她,却连她的身体状态都不清楚。
看到柳迟迟的表情,郝佳知道她又开始内耗了,她用手肘碰了碰郝佳的腰,理直气壮地:“我想抱你,不可以吗?”
柳迟迟更内疚了,明明做错的是她,为什么一直在递台阶的人是郝佳,“对不起……”
“别说了,太丧了。不要影响我身边积极向上的磁场,我现在是唯心主义者,下次想说对不起的时候就说……说身体健康!”
柳迟迟看过她的病历。
起初是月经失调,每天都有少量出血现象,但月经推迟三个月。检查后确诊为多囊卵巢综合征,通过口服短效避孕药进行治疗,主要由人工合成的雌激素与孕激素组成。
用药第二个月,郝佳面部出现皮疹现象,但因为了解到多囊本身就会引起痤疮,并没有在意。
第一个服药周期结束后,郝佳到医生处复诊,阳光晒红了她的脸。妇科医生看到她双颊上的蝶形红疹后立刻警觉起来,雌激素是红斑狼疮的诱因之一。那时的郝佳已经出现关节受累情况,医生和郝佳沟通后新增了检查项目,挂了风湿免疫科的号,专科的医生更专业一些。
刚确诊的郝佳是迷茫而无助的,她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病情进展却非常快,她很快出现活动受限,全身发热。
“我听说这世上只有三种病,一种是遗传,一种是意外,只有风湿免疫科,纯粹是倒霉。”郝佳的声音里有一点咬牙切齿的不甘心,“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柳迟迟将郝佳放回轮椅,眼神虔诚得像在祈祷:“会好起来的。”
“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