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归甲阴兵

残月西斜,黑水河面浮起薄雾。

林栖盘坐在河滩槐苗旁,玄溟葫芦悬在膝前三寸,葫身流转的云纹映着粼粼波光。

两头青狮伏在芦苇丛中,青鬃无风自动,鼻头耸动间,已是嗅到了河底淤积的怨气。

“起!”

林栖剑指轻挑,两头青狮化作金光扎入河心。

“轰——”

水面炸开五道漩涡,三具缠满水草的骷髅骤然浮出水面。

左侧那具突然膨胀成青面妇人,溃烂的指尖凝出冰锥,右侧骨架咯咯作响,竟拼接成八尺高的双头怪物,脖颈处还卡着生锈的渔叉。

“吼!”

青狮鬃毛燃起香火金焰,利爪撕开妇人胸腔,扯出条鳗鱼状的漆黑怨魂。

那怨魂尖叫着吐出鬼婴,张牙舞爪扑来,可尚未成型便被狮尾拍散,一旁的双头怪物趁机喷出腥臭黑雾,雾中伸出百只鬼手抓向林栖。

“叮——”

玄溟葫芦突然自鸣,葫口喷出睚眦虚影,雾状利齿咬住鬼手咀嚼,黑雾里响起万千惨嚎。

“咦?”

林栖正要收魂,忽见河心月影碎裂,一道素白身影浮出水面。

那是个书生模样的水鬼,发间插着半截玉簪,虽泡得肿胀却难掩清俊。

他并不像其他怨魂般癫狂,只是怔怔望着西北方,腰间玉佩磕在河石上,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既不挣扎也不哀嚎,只是仰头望着月亮,颈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不逃?”

林栖指尖凝着金色光芒,同时止住了睚眦的动作,眉头轻蹙,觉得此鬼有些不寻常。

书生迷茫摇头,在这河底不知年月,他早已厌倦,袖中滑落半片残破书页,墨迹也已晕开,口中喃喃道:“只记得......城西杏花巷......檐角挂着状元灯。”

他忽然俯身拾起块卵石,在河滩画出歪斜的屋檐轮廓,“下雨时,阿娘会在檐下摆青瓷缸接雨水......”

“若能得遇机缘,还请尊驾让我魂归故里。”

还未等林栖回答,书生整了整破碎的衣冠,朝着林栖郑重三拜,竟化作流光主动投入葫中。

葫芦突然剧烈震颤,葫身第九道云纹竟绽出杏花图案。

见此,林栖若有所思,转头看向书生一直凝视的西北方,心中暗道,青槐村的西北方……莫不是在那清流乡?看这书生腰间玉佩、发间玉簪,想必出身大户人家。

若是有机会,便了其心愿也是功德一桩?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待这一人二狮回到道场,夜色已深。

灵田里往生稻无风自动,三只紫黑甲虫正在啃食穗头,这些阴虫是阴土孕化的邪物,甲壳上天然生着扭曲人脸,每逢月晦便从田埂下钻出作祟。

“喀嚓!”

最肥硕的阴虫还未咬断稻杆,睚眦虚影已将其拦腰咬断,黑血溅在稻叶上,立刻被叶脉吸收,化作金纹锁链缠住其余阴虫。

忙活了一晚上,三头阴魂、六只阴虫终于是凑齐了!

“嗡!”

不多时,玄溟葫芦九道流云纹路尽数亮起,林栖咬破指尖按在睚眦眉心,只听见葫口“啵“地一声,葫盖上天,自动打开。

“呼——”

刹那间,一尊阴兵轰然破葫而出。

一时间,道场之内阴气翻涌,仿若墨云滚滚,与之呼应,阴泉也沸腾起来,气泡翻涌,尽显不凡气象。

这尊阴兵周身披着紫黑虫甲,质地厚重,泛着森冷光泽,其关节处,点缀着白玉般莹润的鳞片,仔细端详,便会发现正是书生的玉佩所化。

最为奇异的当属阴兵面甲之下的双眸,原本的两粒金稻已然生根发芽,没有绽出寻常的稻花,取而代之的是杏花状的光蕊,光影流动间,透着几分灵动之色。

“你既承了书生的执念......”

林栖淡淡开口,又摸了摸阴兵臂甲,触感温润如活人肌肤,“便唤作'归甲',可好?”

“嗡!”

丈二陌刀突然嗡鸣,似在雀跃,刀柄金索自动缠上阴兵手腕。归甲重重点头,单膝跪地时,目中那抹灵光也随之流转。

见此,林栖有些吃惊。

按理说由此葫炼化的阴兵应该是被斩去了意识,可归甲眼中的灵光却做不得假,或许是那书生残魂执念太深的缘故,才使得此兵有所不同,倒也是个苦命人了!

瞧着归甲眼中那抹灵动,林栖思量一番后,抬手招来阿陶。

阿陶这孩子,这些日子跟着青狮学了不少术法,林栖又将青槐三正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

如今阿陶又得了神格,实力大增,寻常只有一碗之神力的普通土地公,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林栖折了根青枝在地上画圈,轻声道:“你二人在此界内比试,莫要毁了灵田。”

阿陶闻言,用力点了点头,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奋。

得了神格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与人交手呢!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悄然流转,掌心缓缓凝聚出一片泛着金光的槐叶,正是青槐三正之一拂秽的起手式。

归甲见此,也不怯场,周身紫黑重甲微光闪烁,陌刀一横,摆出防御姿态。

其面甲下那双由金稻生出杏花光蕊的眼眸,此刻紧紧盯着阿陶,隐隐散发着肃杀之气。

“开始吧。”林栖一声令下。

阿陶率先发难,手中槐叶如同一柄利刃,裹挟着金色光芒,朝着归甲呼啸而去。

“铿!”

归甲脚步沉稳,陌刀横架,刀身篆文次第亮起,轻轻一挥,便将槐叶尽数抵挡在外,那槐叶与陌刀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阿陶小脸通红,攻势不停,接连又射出数片槐叶,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叮当叮当……”

归甲则是舞动陌刀,密不透风的刀网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槐叶纷纷被弹落。

但香火之力对阴鬼有着天然的克制,归甲在这股力量的压制下,渐渐有些吃力,脚步也微微后退了半步。

见久攻不下,阿陶急了,周身神力涌动,化作金索遁入地面,消失不见,这是前夜偷看青狮捉鬼时悟出的野路子,此刻用出,倒也有模有样。

霎时,一根根金索从地下冲出,化作金色牢笼困住归甲双足。

“吼!”

归甲玄甲见动弹不得,眉头一皱,陌刀插地引动阴泉水脉,水花中浮出半卷《论语》虚影,“君子不器“四字一一化作陌刀砍下,竟将那香火之力所化的金索斩得寸寸断裂开来。

陌刀上随之泛起一层浓郁的黑色雾气,以攻为守,朝着阿陶劈砍过去。

刀风呼啸而过,地面上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阿陶气势一落,一退再退,只好游神而动,左躲右闪,避开归甲的攻击,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竟难分高下。

林栖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神色中既有对阿陶成长的欣慰,也有对归甲实力的惊讶。

本以为凭阿陶现今的实力,对付归甲轻松不在话下,可眼前所见,却出乎意料。好在仔细瞧去,阿陶神色自若,显然还没使出全力……

这孩子,到底还是不喜争斗,不知何时才能快点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