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收豆子

收豆子的消息刚传出临山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卷过家家户户的炊烟。

日头才偏西,周家老宅的铁门环就叮当作响,新雪被踏成黑褐色的泥浆,脚印套着脚印,把院子搅得活像开了春的烂河滩。

庄户人可不管这些,粗布棉袄裹着沉甸甸的麻袋,竹篾背篓压弯了脊梁,嗓门倒比背来的豆子还沉实。

“我家后头那片山地,今年全种了黄小豆,没想到还真给掏着了!”

“早知有这买卖,我能在玉米垄里见缝插针再撒三升种!”

“......”

周大山攥着半截秃笔杆,凤香捧着砚台直打转。

这对半文盲的夫妻对着满院的乡亲和堆积如山的黄豆,急得直搓手。

账本上歪七扭八的“正“字活像冻僵的蜈蚣,墨点子溅得比窗外的雪片还密。

末了,实在没别的辙了,周大山只能迈进东屋。

一进屋,就点头哈腰地央告起来,好话如同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了一箩筐。

磨破了嘴皮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周父给请了出来。

周老爷子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晃到摆着八仙桌的地儿,拿起那半截笔杆帮着张罗了起来。

“要说福气还得数老周头你,你家老二那么能折腾也就罢了,如今连老大都有能耐了起来,你往后就等着躺金窝银窝,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哟!”

“可不比我们这些劳碌命,一把年纪还得拖着这把老骨头给他们挣家底儿!”

“周老哥家这青烟怕不是要冲天咯!赶明儿清明,可得往祖坟多压两刀黄裱纸......”

“要我说就该宰头整猪......”

“......”

“净说浑话!”周父扬了扬手中笔杆子,“孩子们有出息是祖宗庇佑,咱庄稼人哪兴那些个排场......”

“......”

在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下,周父那张老脸笑成了朵菊花,哪有半点不情愿的模样。

“王癞头,七十斤豆子,两毛钱一斤,一共十四块整!何富,三十二斤豆子,六块四毛;王大脚,十七斤豆子......”

周家祖宅中,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下午的工夫,秤杆起起落落,装豆子的麻袋堆得像座小山,竟收了将近六百斤豆子。

无奈口袋里的现钱花了个精光,周大山和家里人满脸堆笑,好话都说尽了,才把剩下那些卖豆子的乡亲劝了回去。

照这情形,要是钱管够,一口气收个千把斤,那都不在话下。

收足了豆子,功夫自然得下在发豆芽这手艺上。

发豆芽看似简单,却最讲究火候。

周四海的秘诀还在檐下回响,二婆婆已系着靛蓝围裙来搭手。

房间里蒸腾着豆腥气,周大山守着满屋木桶寸步不离,每日寅时便摸黑起来淋水控温。

待到第四日拂晓掀开顶上的稻草,嫩生生的芽尖已顶开豆壳。

新发的豆芽个个肥白滚圆,水珠顺着饱满的芽身往下滚,倒比二婆婆用陈豆发的银丝细芽壮实三分。

过秤时木杆翘得老高,原本估摸着一斤豆出四斤芽,如今竟蹿到五斤有余,统共多冒出来百十斤白生生的芽尖子。

虽说市价跌了三分,可新豆出芽率高,每斤成本反倒压到两毛钱,指缝里漏出的利钱倒比预期还多两成。

周四海仔细点了竹筐里的豆芽,确认根须莹白、芽瓣饱满后,才裹紧夹袄,端着个火盆子往村口踱去。

铁皮火盆里木柴堆得冒尖,火舌蹿得老高,北风卷着雪粒子擦过脸颊,偏又被热浪烘成温吞的雾气,倒叫人从骨头缝里渗出些懒洋洋的熨帖。

菇棚里得日夜架着火盆,家里娃娃取暖也离不了火盆,眼下连村口等人都要支起火盆子,入冬不过两月,入冬前备下的柴火便已去了大半,眼瞅着便熬不过冬。

不过周四海倒是打着烧光了木柴正好换木炭的主意,既省得半夜添柴,又没有呛人的烟气。

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第三捆松枝眼见着又要烧成灰烬,山道上才传来久违的“突突“声。

拖拉机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歪扭的辙印,车斗上跳下个裹着军大衣的汉子,跺着沾满泥雪的胶靴就往火堆旁凑。

“可算见着活人烟了!”师傅摘了结霜的狗皮帽子,通红的鼻尖冒着白气,

“三道岔口全走岔了不说,后轮子还卡在冰窟窿里打转。亏得半道遇着个采药的老汉,给指了条羊肠子道。

哎呦这山路颠的,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喽!”

他边说边把冻成胡萝卜的手指往火苗上探,等那一身风霜消融后,这才想起正事来。

“老乡!周四海家往哪边走?”

这师傅是周四海托之前合作的拖拉机师傅新寻摸来的,那位老伙计天没亮就得吭哧吭哧拉着山货往农贸市场赶。

眼瞅着外头冰天雪地,地上滑溜溜的,拖拉机那轮子都不敢使劲儿跑,没个中午根本回不来。

可凤城机械厂下的单子金贵着呢,白纸黑字写明了早上十点前必须把货送到。

没办法,周四海只能再找个师傅,一周跑上三趟,专门给机械厂送货。

“可算候着你了!”周四海掸了掸补丁棉袄上的草灰,“要不是怕你找不着道,我何至于这鬼天气揣着暖烘烘的被窝不享福,倒跟个望夫石似的杵村口......”

“我当老兄你是在学城里人搞什么时髦活呢!”

拖拉机师傅咧嘴笑了一句,冻得通红的指头拧响柴油机,突突的轰鸣震落老槐树上的雪挂子,连周四海与那火盆子一块揣上了车斗,两道车辙在雪地上犁出蜿蜒的黑痕。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墨色里突然炸开柴油机的闷吼。

蜷在柴房的老黄狗惊得蹿起,铁链子哗啦啦撞破霜夜的死寂。

各家窗棂次第亮起昏黄油灯,像忽明忽暗的萤火虫缀在雪幕里。

“周老二雇的那拖拉机,平常不都是凌晨两点就出发了嘛,咋这都四点了,又响起来了?该不会是路上出啥岔子,掉沟里了,才又折回来的吧?”

“不能够吧!那师傅可是有十多年驾龄的老把式了,而且在这条道上也跑了小半个月,就算闭着眼,也不至于出错呀!”

“那这声儿是怎个回事?”

“不晓得,正反都已经起来了,走,咱跟过去看个热闹,瞅瞅谁家这么有能耐,也跟周老二似的使唤上那铁骡子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