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黄豆芽儿
- 1980从货郎担开始
- 炸鸡全家桶
- 2375字
- 2025-03-22 20:17:53
这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下一步自然是要将那菌种给接回来。
周四海踩着雪窝子往农技站赶,技术员田振国早就将菌种箱捂在军大衣里头候着了,见着人,眼睛发亮地跺脚哈气。
“周大哥,咱这就走?”
这后生去年秋才从农校分配过来,这寒冬腊月的,站里老师傅都缩在炉子边搓手,偏他见天往各村跑,裤脚总沾着草籽。
今儿这差事原是块烫手山芋,菌种娇贵,数九寒天里稍不留神就冻成冰疙瘩。
偏这年轻后生主动请缨,将这棘手活儿给揽下了。
邻近几个村儿的拖拉机都不得空,这天气那牛车马车骡车全都不顶用,只能靠两条腿儿硬趟。
周四海走在前头带路,技术员田振国搂着箱子紧跟在后头。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风卷着碎冰碴往领口钻,田振国佝着背护住箱子,活像只护崽的母鸡。
等望见周四海家院门时,睫毛早已结了霜花,眨眼时簌簌往下掉冰晶。
秀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稻秸芯儿做的小扫帚扑打着年轻人肩头的雪。
“可算将技术员你给盼来了!快进屋!火盆子上煨着姜汤呢!”
搪瓷缸子磕在火盆沿上叮当作响,小陈搓着发麻的手指,开始打量起周四海这土房子。
手里捧着的搪瓷杯子露出黑褐色的陶胎,八仙桌上的漆色斑驳,墙面糊满了发黄色旧报纸,褪色的年画边上,两个红双喜暖瓶像卫兵似的戳在条案正中,怕是这家人最体面的家当了。
这户人家明显是咬着牙,把家底兜底翻了个遍,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才想着趁着这大冷天靠养菇谋条活路......
按照规定,撒完菌种便可以离开的田振国,愣是拉着周四海唠了足足两个小时。
从菇房温度把控、湿度调节,到病虫害防治,桩桩件件,一点没落下。
唠完了,还谢绝了周四海那留饭的邀请,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顶着寒风推门而出。
脚都跨出院门口了,还不忘回头叮嘱道:“菌丝要像伺候月母子般仔细,得拿心尖子暖着。要是半月还不见白绒冒头......”
半句话散在风里,周四海只瞧见田振国那双结着冻疮的手,在空中比划出农技站的方向。
冬月风雪封门,周四海踩着雪窝子摸向菌棚,菌棒滚落的闷响全叫北风裹着雪粒子砸窗的动静盖了去。
家家灶眼都封着火,周四海屋里头这么大的动静,村里愣是没几个人知道。
另一边,二婆婆灶房里头那桶陈年黄豆可真是争气。
头两天桶底才覆上薄薄一层乳白色根须,不出三日便抽出了寸许长的嫩芽,待到第六日晨曦微露时,豆芽已顶着半掌长的玉茎破水而出,细看茎尖还缀着两片翡翠般的新叶。
虽说陈年豆种远不及新豆活泛,寻常新豆能出四五斤青芽,这老豆子却只挣出两斤不到的纤弱新苗。
可架不住这买卖实在划算,市集上,两毛钱的新豆子发成豆芽能翻两倍价;二婆婆这该折价贱卖的积年陈豆,如今倒借着水灵灵的芽尖儿身价陡增,比之点石成金不遑多让。
二婆婆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天刚泛鱼肚白就支起红泥小炉,掐了把最水灵的芽尖儿汆滚水。
待嚼着脆生生的豆芽确认与寻常无异,这才挎上盖着蓝印花布的竹篮,踩着雪窝子往周四海家踱去。
“成了成了!照着你的方子闷了七天,陈年黄豆还真窜出芽了!就是瞧着细伶伶的......”
周四海粗糙的手指勾住竹篮边沿的粗布一掀,黄豆芽儿那嫩生生的茎秆白得透光,清冽的豆腥气混着稻草香扑上鼻尖。
捏起根黄豆芽儿随手丢进嘴里嘎嘣一咬,下颌的胡茬跟着点头的动静直颤。
“成!水灵劲儿足能掐出响儿来!明儿要是老天爷赏脸,我就给带到城里去,趁这好时节,卖它个满堂红!”
掐指一算,自凤城大集收摊那日算起,老黄历已撕去三十余页,连进城采买的车辙印都被北风抹平了痕迹。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赶在开市钱摸清城南新设的农产品市集门道,可别等运货的骡车都轧出新路了,自己还困在屯里数豆秸。
鸡鸣三遍时,周四海猛然掀开蓝花被,老棉袄裹紧身板往窗前撞。
风息雪静的时辰,月亮正骑在老槐树杈上,满地雪光抖着银鳞,前些儿那牛车碾出来的辙印子都叫新雪喂饱了。
“倒是个消停的好天气!秀兰,你镇住崽子们,别让他们将那菇棚顶都给掀了。我今儿揣上二婆婆家发的黄豆芽儿进城,顺带摸摸下个月初开市的那农贸市场的底儿!”
“成!早备下三合面饼二十张,酱肉丝煨在火塘灰里温着,够你啃到凤城城门楼。
这天儿你可别学前屯老赵头,为省两毛钱车脚费,腊月天硬生生走瘸了腿!”
“真当我憨呢?这白毛风刮脸的节气,靠脚底板量几十里雪路,没等见着凤城门楼的幌子,早冻成根戳在路边的冰棱子喽!”
“......”
秀兰强撑着困意又嘱咐了几句,话音未落便歪在炕头沉沉睡去。
周四海系紧老花棉袄的盘扣,踩着老棉鞋往村西头去,鞋底压着霜地咯吱作响。
远远望见二婆婆家的泥坯房浮在墨色里,独那间斜顶灶房亮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灶房门吱呀推开,蒸腾的白雾裹着豆腥味扑面而来。
二婆婆正弓着虾米背往背篓里码豆芽,枯树枝般的手掀开湿润的旧棉布,水灵灵的银丝芽整整齐齐码成蜂窝状,底层浸水的破衫还凝着冰碴,顶上的秸秆严实得能孵鸡崽。
“二婆婆你这手艺真真是滴水不漏,当年队里选您当保管员果真是慧眼。”
“少给老婆子我灌迷魂汤,要不是你这想出的这泡豆芽的法子,那些陈年豆子,喂驴都嫌硌牙......”
“......”
铁牛喘着粗气的轰鸣从远处传来,顾不得闲聊,周四海将那码好的豆芽往背篓里一放,便快步往村口走去。
周四海前脚刚挨着村口大榕树下那块唠闲嗑的地儿,车头裹满泥雪的拖拉机已喷着黑烟刹住。
司机探出结霜的狗皮帽檐,拇指在羊皮手套里比划:“冬月冰碴子嚼路呢,人两毛,背篓占半个位置,添一毛!”
“嚯,你这价儿可不低!城南大巴敞亮得很,吹不着风落不着雪,行李塞车肚皮底下白饶三分地儿,还只收四毛钱!”
“往常连人带背篓两毛钱管够,可这冬月里邪性,三场白毛雪封了官道,牛蹄子打滑能劈成八瓣,昨儿老孙家的骡车栽进冰窟窿,这会儿还在捞车辕呢......”
话音未落,车斗里裹军大衣的汉子猛跺冻麻的脚,震得车板积雪簌簌滑落。
“磨叽啥?咱这铁牛可比骡子金贵,烧的可是公家柴油!”
“得嘞!三毛钱买你这铁牲口跑趟腿儿,权当给灶王爷添炷香!”
说罢,周四海摸出焐在怀里的蓝布包,硬币砸在结冰的车板上脆响,旋即纵身跃上车,惊飞车尾竹篓里打盹的芦花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