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集的信儿

一夜无话。

月亮还挂在半空中,秀兰就摸黑进了灶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昨儿在祖屋那边受的气儿还在心口窝着。

三个铝饭盒码得跟小山包似的,肥得透亮的猪肉灌肠颤巍巍地躺在白米饭上,腊肉片油亮得能反光,大白菜愣是炒出了肉香味。

最扎眼的是那半个咸鸭蛋,红心直冒油,配着酸菜在饭尖尖上支棱着。

这样的饭菜,别说是在八十年代初,就算放在二十一世纪那也半点都不寒酸。

给二婆婆准备的礼也不含糊,红纸绳扎着两斤新米,半斤巴掌厚的熏肉,油纸包里的盐巴够吃小半年。

这些东西放供销社柜台,没个两块钱下不来。

秀兰摸着那大米熏肉觉着有些肉疼,但想到在祖屋那连咸菜疙瘩都吃不上的娃儿,她抖开包袱皮又往里塞了一卷雪白的宝塔线。

“娘,啥味儿这么香,你在做啥好吃的?”周卫东揉着眼睛往灶房里走,小鼻子跟狗崽子似的抽抽,俩小的还坐在床上,只眼睁只眼闭打着盹儿。

秀兰拿起衣服往卫东身上套,手指头绕着领口的补丁转圈。

“午饭给你们蒸了肉,等会儿收拾好了你带着弟弟妹妹到二婆婆家去耍。记得别掏鸡窝别撵鹅,乖乖的,晚上娘回来就开五斗柜,请江米条老爷下山......”

“怎是去二婆婆家,昨儿我都跟大壮哥说好了,今儿跟他们一块骑竹马!”坐在床上的周卫民不满地扁了扁嘴。

“想找大壮玩就去呗,中午记得去二婆婆家吃饭就成......”秀兰朝三个娃儿勾手指头,等他们小脑袋凑过来后才压低嗓子道:

“娘在二婆婆灶台上藏了芝麻糖饼,要是你们阿耶阿婆问你们咋不去祖屋吃,你们就说娘出门前给你们焖好了饭,锅底还煨着红薯!”

看着三个小脑袋啄米似的点头,她又捏了捏最不让人省心的周卫民的脸蛋:“机灵点儿,可别露馅儿了!”

“......”

二婆婆这辈子真的是苦得扎心窝子,当年刚嫁过来没几天,男人就被征去当了兵,起初还零零星星捎些碎米粗面和报平安的信回来,没过两年便连个纸片儿都没有了,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

好不容易将双生子拉扯成半大孩子,哪知大儿子八岁时发了高烧,没挺过冬夜就咽了气,小儿子十岁那年掉进水塘没救回来。

等伺候完行动不便的公婆,家里空得只剩西北风穿堂过,如今更是拄着拐棍守着破草房,成了吃百家饭的孤寡户。

然而,这年头的五孤寡户可没后世那待遇,顶天了也就国庆与过年的时候领几斤米粮,人走了后,村干部帮着操办白事,其他照顾那可是半点儿都没有。

早些年大伙集体劳动吃大锅饭,村里给二婆婆这些困难户安排些晒谷子、看仓库的轻松活计,按工分算钱勉强能对付。

自打土地分到各家各户后,像二婆婆这种没儿没女的老太太就遭罪了。

田里活计没人手帮忙,犁地插秧都得求人,赶上农忙连口热饭都吃不着。平时头疼脑热都只能硬扛,实在扛不住才去找那铃医开上一点止疼药。

所幸二婆婆性子软和,见着娃娃就眯眼笑。

起初是隔壁王婶子下地插秧,抱来两岁的小闺女托她看半天,临走时硬塞了半瓢黍米。

这头一开,春耕秋收时总有三两户人家把娃儿撂在她院里,临走不忘往灶台边搁把豆子或半块粗面饼子。

日子长了,连村东头杀猪匠家五岁的皮小子也爱往她院里钻,二婆婆纳鞋底时总揣着炒南瓜子,哪个娃娃听话就分两粒。

农闲时虽没多少人家托付孩子,可隔三差五就有人家把哭闹的奶娃子抱来,说来也稀奇,那襁褓里的孩子到她怀里准保不哭。

村人给的酬谢不过是用手绢包着的一捧糙米,或是竹篮底铺着的几根红薯,二婆婆却总拿蓝布帕子仔细收在陶罐里。

瓦灶上熬半把米能搅出三碗稀汤,掺着后山挖的野菜根,倒也让这孤老婆子的烟囱每日黄昏准时飘起炊烟。

“哎哟喂,咋给这么老多,我这口老牙啃树皮都费劲,还糟蹋啥猪肉啊!”二婆婆掀开盖布后直咂嘴,将竹篮往秀兰怀里硬塞,“赶紧拿回家去,给我捎点儿洋芋蛋子就成!”

“二婆婆你可别跟我见外。实话给你交个底儿吧,我跟四海入冬前得脚打后脑勺地忙,这三个小兔崽子往后怕是见天儿送你这里来。

今儿是头回,肯定得多给点儿,往后再按你说的办!”

“谷子都归仓了,咋比秋收时还忙慌......”话在舌尖打了个转便没往下说,转而问道:

“怎不送祖屋那边去,听说你们每月给他们一块五毛钱的孝敬咧,让他们搭把手照看孩子不是应当的么?”

“嗨,这事儿就别提了。”

这话一出,二婆婆也就不再多问,与秀兰推让了几个来回后,这才半推半就地收下那一篮子东西。

天才麻麻亮,周四海两口子将三个娃儿往二婆婆院里一撂,便驾着牛车往城里赶。

这回总算占着东头的摊位,虽不是顶好的地段,但也比摆在巷子外头强。

周四海将那褪色的毛毡布往泥地上一铺,刚支起木板挂上‘新鲜山货’的招牌,一个黑影便罩在摊前。

“周老弟,大集这摊子事儿我可给你打听明白了。

临时场子统共就支棱五天,每天天不亮五点就开张,日头偏西五点准时收摊。

虽说免了摊位费,但得让村里开证明画押,街道盖红戳子才算数......”

周四海闻言皱起了眉,村公所那枚印章就像门神,盖了就得露馅儿。自己还想着闷声发大财呢,没成想还有这么档子事等着呢。

可黄壮手里那红头文件可写得明明白白,没有生产队的证明压根就进不去大集摆摊。

这可是凤城时隔三十多年才办的大集,上辈子自己虽没参加,但也略有耳闻,但凡开了证明进了大集摆摊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挣翻了。

不说五天便挣来一个万元户,但挣上半间屋子的修整钱还是不成问题的。

暴露了也就暴露了吧,这可是上头组织的活动,任谁也不能举报我投机倒把!

再说,这次大集结束后,上头在农副产品这方面的管理上也就放开了,特地划了个地儿让人摆摊不说,对于一些就在大街上摆摊的摊贩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到举报也不过让他们换个地儿便算了。

想到这里,周四海心中大定,直接抽走黄壮手里攥着的红头文件,迫不及待地翻阅了起来。

“让我看看都得准备些啥资料,一趟跑全了,省得来回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