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个体复仇与结构性压迫

米格尔握着手枪,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抬起,瞄准,呼吸,扣动。

狭小的地下室,墙壁斑驳发霉,天花板渗出潮湿的水痕。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线来自头顶摇摇欲坠的灯泡,微弱而苍白。

举手,瞄准,呼吸,扣动。

举手,瞄准,呼吸,扣动。

举手,瞄准,呼吸,扣动。

他痛苦的闭上眼,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把他拖回那个烈日灼烧的大地——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巴伊亚州的夏日总是漫长而炽热。

空气中弥漫着甘蔗的甜香和翻动泥土的湿润气息。

父亲在田地里劳作,脊背微驼,肌肉绷紧,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母亲站在屋前的水井旁,哼着只有她自己记得的老歌。

而米格尔则总是坐在木屋前,赤脚踩在干燥的地面上,目光紧紧追随着父亲的身影。

他记得父亲教他如何观察土壤,如何用指尖感觉它的湿度,如何分辨哪块地适合种甘蔗,哪块地该轮种豆类。

父亲曾告诉他,土地是活的,它会回应那些真正懂得它的人,给予他们丰收,也惩罚那些对它不敬的人。

日子并不富裕,更称不上美好,但它至少是完整的,是被太阳、泥土和汗水交织出的现实。

然而,时间飞逝,就连这样的生活都遥不可及。

镇上的市场里,大型农业企业的货品价格低得吓人,小农产品根本卖不出去。

政府的补贴减少了,银行的贷款利息却在上涨。

村里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放弃农田,拿着补偿金进城讨生活。

父亲和母亲却不愿意离开。

六年前的某个下午,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蝉声此起彼伏。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农场,尘土在空气中翻腾。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下了车,带着温和的笑容,递上了一份合同,开口便是劝说他们出售土地。

米格尔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屋檐下,听着父亲坚决的话语,指尖攥得发白。

男人们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柔和,仿佛是在劝解一个冥顽不化的乡巴佬。

“先生,您知道,现在的农业市场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时代了。”

“政府正在鼓励现代化,你们这样的经营模式已经落后了,继续撑下去,只会亏损更多。”

“如果你们愿意出售这块地,我们可以提供一笔丰厚的补偿金。”

“否则,银行的贷款利息恐怕会继续增加,税收减免也不会再适用于您这样的个体农户...未来的补贴,我们很遗憾地说,可能也会被削减。”

“您当然有选择的自由,毕竟这是个民主的国家。”

“只是,我们总是希望您能做出对家人最有利的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越来越难熬。

供水系统也莫名其妙地出了问题,镇政府甚至不再派工程师来检查农田灌溉系统的维护。

母亲开始迷茫,夜里总是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试图劝说父亲妥协,说也许他们真的应该卖掉农场,带米格尔去城里,尝试另外一种生活方式。

但父亲始终沉默,最后只是摇头。

米格尔不明白父亲的固执,甚至开始怨恨他的倔强。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坚守这片注定会失去的土地,为什么不早点离开,为什么要用整个家庭的未来去赌一场已经输了的战争。

然后,大火来了。

那天晚上,他是被呛人的烟味惊醒的,世界被一片红色吞没。

意识模糊间,他听到母亲的哭喊声,父亲的怒吼,火焰噼啪作响,吞噬了一切。

他冲出房间,看到熊熊烈火从仓库蔓延到房屋,田野里甘蔗的影子在火光中剧烈摇晃,如同即将崩塌的梦境。

他拼命想拉住母亲的手,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无力地倒在地上,双眼死死地瞪着,映出扭曲的倒影。

父亲冲进火海,试图拯救最后一点残存的家当,却再也没有回来。

浓烟翻涌,烈火灼烧,米格尔却不敢眨眼,更不敢将视线移开片刻。

消防车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等他们扑灭最后一簇火苗,农场已经化成了焦黑的废墟。

调查报告上写着:电线短路引发火灾。

于是,在十三岁生日的清晨,米格尔成为了孤儿。

接下来的五年里,他一直在寻找复仇的机会。

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找到那个纵火的人,只要找到那个按下开关、泼洒汽油的人,他就能报仇。

然而,他所能够寻找到的人,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动手——不过是些拿钱办事的黑帮,甚至丝毫不关心他们烧掉的是谁的家。

他们的目的只是完成交易,拿到报酬,然后去酒吧寻欢,去妓院作乐。

第二天继续为别人执行新的任务,直到被某颗飞来的子弹终结生命。

杀死他们,毫无意义。

他的仇恨不是他们能够承载的。

但,罗德里格斯·霍夫曼却不一样。

米格尔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时,正在萨尔瓦多贫民窟的一间网吧里。

屏幕上播放着一段竞选演讲。

穿着考究的男人站在讲台上,微笑自信,侃侃而谈,谈论经济自由化,谈论农业改革,谈论上帝和道德。

米格尔屏住了呼吸。

刹那间,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真正杀死人们的,不是那团火,而是罗德里格斯的笔。

是他的法律,是他的政策,是他在演讲台上呼吁的每一句话。

是他,让那辆黑色轿车驶入农场;是他,让镇政府撤回了所有的支持;是他,让自己在十三岁那年,站在父母的坟前,一无所有。

米格尔郑重地套上象征志愿者身份的制服。

深蓝色的衬衫贴合着肩背,胸口处绣着端正的竞选标语。

#Prosperidade Ordem Futuro

#Hoffman200X

狭小的地下室,墙壁斑驳发霉,天花板渗出潮湿的水痕。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线来自头顶摇摇欲坠的灯泡,微弱而苍白。

举手,瞄准,呼吸,扣动。

举手,瞄准,呼吸,扣动。

举手,瞄准,呼吸,扣动。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