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琢琢又试着挣扎两下,发现还是动不了。
无奈,只好放弃。
她转过身来,楼下,唐誉秋还没走,俩人就这样隔着玻璃遥遥相望。
一阵风吹过,掀起沉寂已久的热浪,拂过树叶时唦唦作响,正好掩盖住他慌乱的心跳声。
唐誉秋习惯性地望向二楼的窗户,那窗户正好是舒琢琢房间的一扇。自从她搬去南江后,唐誉秋便时刻关注起了它的动向。
那天,尘封已久的窗户开了半扇,半掩的窗帘争夺着冲出窗外,翻滚嬉闹。他的心也跟着愉悦起来,三两步跑上二楼,敲响舒琢琢家的门。
“来了。”是姐姐的声音,他一听便知。
许久不见,他应该说点什么好呢?
思考时时间总是转瞬即逝,门从里面打开,来人是姐姐没错,但不是他记忆里的姐姐。
舒琢琢眼底的默然似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的火焰。
此刻的他该说些什么?
“谁呀?”
“……”舒琢琢闻声回望,动了动唇瓣,又转过头来视线流转终是落在地面。
“……好……好久不见……”姐姐。
“好久不见。”舒琢琢半垂的眼睑抬了起来,两人视线相触,不待多时又慌乱错开,“你……”
“我听说姐……你回来了,过来看看。”时过境迁,唐誉秋知道他们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曾经亲密的称谓也只能留在过去,“没……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嗯。”
门关上了,他站在原地迟迟不肯挪动脚步。不想离开,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盯着门框,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复刻刚才的画面。
经过这一次的教训,此后他不敢再鲁莽行事。只敢在经过那扇窗时,稍作停留。
可人总是贪婪的,尝到一点甜头后就不想失去,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他望着窗子里的人,期望她能多停留片刻,如果可以更希望她能看看自己。
希望的种子一经种下,无需阳光的照耀和雨水的滋补,也能疯魔般长成参天大树。
两项对视,笑意自嘴角而起,不等喜上眉梢,便消失不见。
窗帘就此拉上,他看不出姐姐是否生气,这次他又错了,该早点走的。
屋里,舒琢琢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目瞪口呆。她还没从刚刚的一系列动作中缓过来。
方才,她恰好与唐誉秋视线相触,身体给出的剧烈反应,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抬脚,拉帘。
速度快出残影。
舒琢琢皱起眉头,沉重的眉影下一双眼满是困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只对唐誉秋失控?
思来想去,还是得“俗话说得好,实践出真知”。
舒琢琢先是在家晃荡一圈,跟在外婆身旁,上蹿下跳,“外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有没有想我?”
“刚从学校回来,有什么可想的。”外婆懒得理她,一心只想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各自的衣柜里,不然又要变成乱糟糟的一团,白忙活一场。
舒琢琢发现自己丝毫不受影响,行动自如,就此作罢,“好吧,外公又去楼下打牌了?”虽是问句,她已经笃定了答案。
正巧,外婆知晓她是明知故问,没事找事,也没作答。
从楼上下来的这一路上,舒琢琢没看见唐誉秋的身影,心里不免泛起嘀咕:这么快就不见了?难不成回家了?
回家了也好,这样她就可以先测试一下是不是除他以外,自己就不会失控。
香樟树树荫下,外公和他的牌友们围坐一团,周边还站着一两个观战的人。
“对勾。”外公豪横地将牌摔在小石桌上,本是下象棋的桌子,被几个酷爱打扑克牌的小老头占领,赶得人家只能自备桌椅蜗居一脚。
“老李,你要不要撒,不要我走了。”外公捻起一张牌,蓄势待发。急得李爷爷将手里的牌理了又理,拿起又放下,不知如何是好,“我看看,我看看。”
舒琢琢悄声绕到外公身后,慢悠悠道:“外公,又打牌啊。”
眼见着外公身躯一抖,手里的牌不禁被捏出几道深长的折痕。计谋得逞,舒琢琢笑出声,等着外公嗔怪一声“鬼丫头”,才欣欣然坐在一旁。
鬼丫头。
这下她真成鬼丫头了。
也不知道,自己离世后,外公外婆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她?她的那些个破烂玩意儿有没有丢掉或是连同她的衣服被子什么的一并烧了。
“诶!?琢琢,小秋没跟你一块儿来呀?”说话的人是张伯。在舒琢琢的记忆里,张伯伯什么都好,人也大方,时常赏院里小孩零钱让逛超市,但唯有一点不好嘴太碎了,老喜欢开玩笑逗他们。
“没有。”舒琢琢回他,带着标志性微笑。
“我就说吧,小秋肯定是交了新朋友才不和你玩了,你太霸道了,要不改改这坏脾气,没人和你玩喽。”张伯摇摇头,一副洞晓世间百态的模样。
舒琢琢听着,也不做辩解。因为张伯说得对。
从前的她确实挺霸道的,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一意孤行,为此给妈妈带来了不少麻烦。
“你说说你,这都第几次了!”蒋倩拧开门,将手里的钥匙串丢在半腰高的鞋柜上,沉闷的声响吓得舒琢琢和舒琪琪姐妹俩一哆嗦,随后便是一阵哭嚎。
本就为家庭琐事繁忙心乱的全职妈妈,此刻更是泰山崩于前,再坚固可靠的闸门也抵挡不住这滔天巨浪。
“哭哭哭,就知道哭。”蒋倩看向舒琢琢的眉眼含怒,好似所有的过错皆是因她而起,“我天天忙前忙后,又要做饭洗衣服,又要接送你上学,临到头了还要因为你的那些破事去学校给你擦屁股!”
“你们能不能听点儿话,不要动不动就为点小事哭。”两姐妹跟在妈妈身后亦步亦趋,“还有你,多大了?以前你外公外婆惯着你就算了,现在都是十五六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到处惹是生非,不是今天把这个打了,就是明天上课睡觉了。马上就要中考了,能不能把心放在学习上好好为自己努努力……”
那时的她还真是顽皮,做任何事都不过脑子,不计后果。常常惹得妈妈气不打一处来。好在后面收了脾气,不再主动“惹是生非”。
如今,就算是改了坏脾气,他们的友谊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了。
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啊。
“琢琢!”
舒琢琢抬头,唐誉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树荫下,低着头,一双手将身前的衬衫角攥得死紧,不安地揉拧让尾部的白色纽扣脱离了扣眼的桎梏。
越往下看,舒琢琢一张脸皱得越狠。
唐誉秋双脚并立,一动不动。窝囊感扑面而来,逼得她连忙闭上眼,默默将头瞥向一侧。
简直不忍直视。
唐誉秋看着意料之外的结果,一时慌了神。立在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刚学的对策,一时间没一个用得上的。
气氛一度尴尬,八月的天竟比二月还要寒冷,冻得人头疼。
“哎呦,小秋啊!说曹操,曹操到。来找你姐姐玩啊。”张伯好似没看出两人间的异样,仍嬉皮笑脸地打哈哈,“小伙子长大了,都敢直呼其名了。要我说你就是太老实了,你俩同年的,差不了几岁,你又比她高,就应该让她喊你哥哥,是吧?”
“……”哥哥?唐誉秋想。
“……”舒琢琢紧闭双唇,拉成一条直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无语。
她起身离开,将两人远远甩在身后。唐誉秋一双眼跟着她移动,身体却被下了禁制般,寸步难移。
“傻站着干啥,还不快去追呀!”张伯一掌拍在他肩头,旋即摆出一副老司机的做派,劝诫道,“姑娘就是靠哄的,说两句好话,啥事儿都没了。”
“嗯……好。”得了忠告,唐誉秋大步向前,只差一步便能追上。
“别跟着我!烦不烦啊!”舒琢琢的身体又不受控制了,从她起身离开时就有了异常。
她本想拉着唐誉秋一起离开,可胳膊却如千斤重,她抬不起来,只几根手指胡乱飞舞。于是,她放弃用手,改用嘴喊。那一张嘴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张不开。要说能发出点声响也就算了,结果声带跟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气得她吃人的心都有了。
很好!要是腿也走不了,直接剁了!
舒琢琢愤愤地抬起右腿向前迈出,没两步就听不见人声了。
感知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舒琢琢不用猜就知道是唐誉秋,刚想停下脚步等等他,这身体又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张嘴就是一炮,真是吃了火药了!
舒琢琢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眨眼的功夫,她与唐誉秋的距离竟拉开了三四米远。
“……”舒琢琢本想道歉,奈何死嘴又张不开了。
不说也行,她走两步总可以了吧。
抬腿。
抬不起来。
“啪——”舒琢琢一掌拍在大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反手捂着大腿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嗷——呜”
顷刻间,世界跟着倾倒。她陷入一片温热的黑暗,耳边是唐誉秋压抑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声,后脑勺的大手烫得她头皮发麻,还有揽在她后背的胳膊不住颤抖。
“唐誉秋?”跟着声音一并找回的还有身体。
舒琢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轻举妄动,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头,顺毛似的安抚。就像小时候一样。
“……嗯。”本想装作若无其事的他闷哼一声,身上一道道皲裂般的伤口渗出血丝,不一会侵染了整件衬衫,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梦境崩塌,不知外面出了什么状况。他不想让姐姐再受到惊吓,于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一股股血腥味涌入鼻腔,舒琢琢一把挣脱他的怀抱,“你……”白色的衬衫变成了红色,失去血色的人如一张白纸轻飘飘落在她的肩上。
舒琢琢陷入一片混乱和惶恐,唯有失了节拍的心脏尚存理智。她将唐誉秋紧紧圈在怀里,任凭黑暗将他们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