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宿出了警察局的大门,这才开机,屏幕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何冬梅的短信,只有寥寥几个字。
‘你爸住院了,赶紧回来。’
王宿当日坐上了回老家的卧铺车,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回家,这一次,他有了灵魂。
王宿在镇上下了车,方北胜已经在不远处的车站出口等着他。
两年多不见,方北胜又窜了个头,扬着笑脸朝着王宿疯狂挥手,他穿着纯白色没有任图案的T恤,很阳光和帅气,白白净净的,王宿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方北胜干净自信跟周围的庸庸碌碌,疲于奔走的人格格不入。
王宿走过检票的栅栏,久不见的老友,方北胜激动的锤了他两拳,“好小子,还知道回来啊你,这两年我可是一直在找你,你妈就是不肯把你电话给我,要不是这次你爸住院,你妈找我妈借钱,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北胜见王宿只背了个高中时候的背包,穿着有些陈旧的黑色T恤衫,鞋子也是高中时他穿剩给王宿的那一双,洗的很干净。
方北胜却一点也不惊讶,更加没有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他很了解王宿,王宿的高度不是他现在能看到的。
所以当初王宿参加完物理竞赛再也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参加高考的时候,方北胜一点也没有觉得可惜,他知道王宿总有一天会回来,以他自己独立的人格回来。
“我也只是回来呆一阵。”王宿妹妹记得她没有跟何冬梅说过什么时候回来,方北胜怎么知道?
方北胜自然不会告诉王宿,方北胜听说了他妈妈跟他说了王宿爸爸得了肾结石要借钱治病的事儿之后,专门从魔都的大学回来,方北胜知道王宿一定会回家,所以回到镇子上的这几天跟个望夫石一般一直在唯一的汽车站等他。
“你在哪上大学?”王宿问道。
两人绕过人潮,快步走过有些陈旧的车站通道弥漫着一股霉味,地上还有湿湿黏黏的泥水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腐烂的臭味。
方北胜抬起肩膀,眉头都快皱成一团,恨不得跑起来,这个破车站什么时候才能翻修一下。
王宿差点没忍住笑了出声,方北胜还是那个方北胜,爱干净不懂人间烟火的方北胜。
好不容易逃出车站,方北胜大口喘着气,这次回答王宿的问题,“还是去了跟你说过的海事大学,学的船舶工程方面,你呢?还好吗?”
说话间,方北胜拦了个出租车,然后迅速钻了进去,王宿也慢慢悠悠上车,方北胜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地方,天知道他这三天来是怎么过来的。
“师傅,去南云广场。”方北胜于司机师傅说道。
南云广场是县城最大的商场,跟小镇车站有十几公里的距离,商场旁边有一家馄饨店,开了几十年了,王宿也去吃过几次,那里算得上是方北胜每次回家比吃的小吃,没吃相当于没回来。
“现在不是假期,你不用上课吗?”王宿看着窗外,熟悉的马路熟悉的店,熟悉人,所有的一切跟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
“请了几天假,那些可曾我早就会了,明天就要走了,幸好你今日回来了。”方北胜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结实的牛皮信封放在王宿腿上,“这是你的。”
王宿转过头,看了眼那个硕大的信封,撕拉一下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金边证书。
方北胜跟他挑了挑眉,“物理竞赛第一名,我是怕你家不让你知道,一直替你收着。”
其实是证书和奖杯下来之后,方北胜想把证书和奖杯都给王宿家,在去王宿家之前觉得他家可能不会珍惜王宿的成果,临门一脚还是把证书留下。
刻着王宿名字的奖杯还是被何冬梅卖了,何冬梅也从来不跟王宿说过这件事。
王宿随手一卷,毫不在意把它塞进包里,“多谢。”
“王宿,你......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方北胜也得了一等奖,他的证书被家里人装在相框里表了起来。
“这两年,我出去看了看世界,才发现我的过去,我的原生家庭对于世间大多数人来说,太渺小了,我想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王宿对上方北胜的眼睛,两人心照不宣,方北胜觉得自己回来这一趟值了。
吃完馄饨,王宿坐上了回家的班车,车上空荡荡的,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周末,班车几乎没有什么人坐。
他这才小心翼翼将包在信封里的证书拿了出来,已经两年多了,不知道方北胜带着它走过多少地方,证书的金色字体和金边掉了一大半,勉勉强强还能认出‘荣誉证书’‘奥林匹克物理竞赛第一名’‘王宿’这些字眼。
下了车,已经是晚上七点,十几分钟后他回到了家门口,何冬梅谩骂声如钉子般扎入耳膜,谩骂的对象是一百多岁的祖奶奶。
“老不死的老不死,活那么久干什么?要人伺候吃伺候穿,起来吃饭快点......”
王宿紧紧攥着拳头,走进了家门。
“阿哥......”在铡番薯藤的王兰率先发现了王宿,王兰表情很是吃惊,王宿比离开家的时候更成熟了,成了一个大男孩。
何冬梅闻言,快步从昏暗的泥屋祖奶奶的房间出来,脸上也满是吃惊,闭上了谩骂的嘴巴。
“我回来了。”王宿把包放在饭桌边的长椅上,替掉王兰,几分钟把剩下的番薯藤铡好。
何冬梅也不再谩骂,表情很是怪异看了几眼长开的王宿,看起来比两年前还要人高马大,还要好看。
王兰很高兴,边收拾铡刀边给缠着这个哥哥说话,王玲也回来了,本来就长得矮小,不到一米六的王玲挑着专门喂猪的泔水桶进门,看到王宿的第一眼神情也有点奇怪。
“阿哥你回来了。”
王宿笑了笑,这两个妹妹向来都是喜欢跟他取闹的,这次他回来这么感觉着两人怪怪的,“你们怎么在家,不用上学吗?”
王兰何王玲脸色暗淡下来,“阿爸病了,家里那么多活儿,阿妈一个人干不过来,我们请了两周假。”
王宿叹了口气,捡起王玲丢掉的泔水桶,把锅里煮好的番薯叶全都盛了出来,一手一桶提去喂猪。
王兰、王玲两姐妹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家里有个男人真的很重要,王玲刚刚能挑起来的泔水不到桶的三分之一。
现在只有五头肉猪,见到食物来了一哄而上,可想而知王玲一点点喂让这些猪糟了多大的罪。
“阿哥,你还走吗?”
王宿把桶里的烂叶子剐进猪槽里,猪圈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清理过了,臭味弥漫。
“看看阿爸怎么样先,你们明天回学校吧。”
王兰、王玲巴不得回学校,在家要干的活太多了,她们都快崩溃了,何冬梅以前虽然宠着她们,可王强一生病,她们才知道生活的艰辛。
“嗯,可是阿哥,你和阿妈在家真的可以吗?”王兰试探性问道,和冬梅和王宿最后一次共同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候还是王强撕烂王宿试卷的时候。
那时候的王宿发起脾气来真的好可怕。
而且,两姐妹还知道了何冬梅把大姐王雨卖了20万的事儿,王雨和王宿自小最要好,她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还有,关于这个哥哥,她们知道了一个秘密,现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哥哥相处。
“别担心。”王宿只说了这句话,他本来也没有打算怎么样只不过不会再让何冬梅控制自己了而已。
王兰、王玲跟着王宿回到了家,何冬梅已经在煮菜,嘴里依旧是不停谩骂着不干不净的话,烧火的正是他一百多岁的祖奶奶,老太太没有出声。
王宿进去,把老太太扶出厨房,替掉老太太烧火的位置,王兰王玲很懂事把老太太扶到了饭桌旁。
何冬梅可依旧发着脾气,重重炒着空心菜,锅铲碰撞大铁锅的声音简直要把锅给敲烂。
“翅膀硬了是吗?打了多少电话?一个都不接,跟你姐一样都是贱种。”
王宿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更家没有任何的表现,何冬梅啃着王宿这副淡然的样子,更加恼火。
“哑巴啦?”
王宿这才叹口气,说了句,“手机没电了。”
何冬梅见他还敢顶嘴,操起锅里的锅铲就往王宿脑袋上打去,在她认知里,王宿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是个任由被人摆布的软柿子。
王兰透过厨房的小窗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吓得捂住了眼睛,心里心疼了这个哥哥好几秒钟。
王宿抬手拿住了锅铲的手柄,站了起来,眼神清冷看着何冬梅,何冬梅身高还没有到王宿肩膀,被王宿这么一瞪,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害怕,但表面上还是装的凶神恶煞的。
“你要干什么?想造反了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何冬梅的声音明显的跟之前有点不一样。
王宿没有说话,掰开何冬梅的抓着锅铲手柄的手,把何冬梅挤到了身后,他自顾自炒起菜来。
何冬梅咽了口口水,心里第一次感到王宿变了,出门前看了眼王宿的背影,深情很复杂。
王兰挪开脸上的手,看到平安无事,也默默松了一口气。
王宿煮的菜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清淡,几乎不怎么放盐,何冬梅给老太太搬了张小凳子放在天井旁边的走廊上吃。
王宿看着很不是滋味,但也无力改变什么。
饭桌上,姐妹两都不敢出声,默默吃着饭,安静的可怕,只有电视机里面传出的声音回荡着。
电视上循环播放着放着方北胜得到美国大学的交换生资格,在接受新闻的采访的视频碟片,这个碟片是方北胜妈妈拿给何冬梅的,不只何冬梅有,亲戚间几乎人手一张。
视频里方北胜谈起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很优秀,可惜辍了学,为这个孩子感到惋惜。
‘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成为他自己。’
王宿心里闪过一丝温暖,他总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只是混吃等死,没有一丝活力,而方北胜从来都不那么认为。
何冬梅没有发觉方北胜说的是王宿,阴阳怪气的对着王宿冷哼一声,不是说哪家孩子这么好就是哪家孩子发家致富。
“谁家的跟你一样没用,每个月挣两三千块钱,坐吃等死......”
王宿现在已经不会再为何冬梅的话掀起一丝情绪,吃完就洗澡睡觉去了,明天要去医院看王强。
王兰、王玲晚上也迟迟难以入眠,姐妹两脑子里不约而同想起几天前何冬梅和王强的对话。
她们觉得她们不能回学校让何冬梅何王宿在家,所以决定暂时不回学校了。